第79章 瘟疫防治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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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科开课两个月后,孟医婆把一本手稿放在了墨千离的案头。

手稿封面用粗布包着,打开来是厚厚一摞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足有上百页。纸上的字迹不止一种——有孟医婆自己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有周氏的,工整清秀;有医术科其他学生的,有的娟秀有的粗放。封面上写着五个字:《瘟疫防治录》。

墨千离翻开第一页。序言是孟医婆口述、周氏代笔的。序言里写道:“老身行医四十年,见过三次大疫。第一次是三十年前,江南水灾之后疫病横行,十室九空。第二次是二十年前,北境战后尸横遍野,瘟疫随军南下。第三次是十年前,京城入秋之后小儿痘疹暴发,太医院束手无策。老身每一次都在疫区,每一次都记了东西。现在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给官学的学生做教材,给各州医馆做参考。不敢说能治百病,但至少能让后人少走些弯路。”

墨千离继续往下翻。正文按疫病种类分了四卷:第一卷是痘疹,第二卷是疟疾,第三卷是痢疾,第四卷是疫咳。每一卷里有病因、症状、传变规律、治法、预防和护理。孟医婆把自己四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个病例都写了进去,有人名、有年龄、有居住地、有发病时间、有用药过程、有结果。那些病例中有治好的,也有没治好的,孟医婆把没治好的也如实写了进去,在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此例用某方无效,后用某方亦无效,病人亡。记此以警后人,此病此阶段不可再走此路。”

墨千离翻到痘疹卷的末尾,看到了一篇独立成章的文章,标题是《痘疹预防法》。她仔细读了读,里面写的是一种原始的人痘接种术——取天花患者痊愈后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儿童的鼻孔,使其感染轻微天花后获得免疫力。孟医婆在文章里详细记录了接种的时机、剂量、护理方法和成功率。她写道:“老身用此法接种过三百七十二人,成功三百零一人,失败七十一人。失败者中有十一人因接种后护理不当转为重症而亡。此法有效,但需谨慎操作,不可轻传无经验之人。”

墨千离把这一篇反复看了两遍。人痘接种术她前世在医学史里读到过,知道这是现代疫苗的雏形。孟医婆用了四十年时间在民间摸索出了这套方法,记录了三百七十二例接种案例,成功率超过八成。如果把这种方法推广开来,大晋每年死于天花的儿童会减少大半。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卷是医术科学生们写的补充内容。孙小满写了一篇关于水路疫病防治的文章,记录了她父亲跑船时见过的cholera在河道沿岸传播的规律和船工们的土办法。周氏写了一篇关于松江府小儿痘疹流行季节和气候关系的分析,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从账本里算出来的规律”。还有几个学生写了各自家乡的疫病防治经验,有北境的、有江南的、有蜀中的。这些文章长短不一,深浅不等,但每一篇都是从实地来的,不是抄书抄来的。

墨千离把《瘟疫防治录》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秋末的日光明亮清透,柿子树上的叶子红了,赵嬷嬷在廊下把新晒好的柿饼收进坛子里。安澜和玉瑶在后院药圃里帮孟医婆收药材,玉瑶抱着一捆薄荷往筐里放,安澜在检查每一株药草有没有虫蛀。

她转身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奏折,把《瘟疫防治录》附在后面,请求朝廷拨银刻印,分发各州医馆和官学。奏折里她写了一段话:“大晋每年死于疫病者数以万计,其中孩童占半数以上。太医院人手有限,各州医馆良莠不齐。若将民间防治经验汇编成册,刻印分发,令各州医馆参照施行,可救活无数人命。”

奏折递上去之后第三天,皇帝批了。批文很简短:“准。拨银五百两,由国子监刻印。分发各州医馆、官学、驿站。”

墨千离把批文交给沈青瓷去办。刻印的事她让张修远在国子监盯着,印出来的第一批先送各州官学,第二批送各州医馆,第三批送边关军营。她特别嘱咐了一句:“边关军营那批多印两百本。北境冬天冷,军营里人多拥挤,疫病最容易传开。”

沈青瓷领命去了。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孟医婆手稿里那行小字——“此例用某方无效,后用某方亦无效,病人亡。记此以警后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医婆,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把每一个失败的病例也如实记下来,留给后人看。她记的不是自己的功劳,是自己走过的弯路。

她睁开眼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手稿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孟医婆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老身不识字,这些字是周家姑娘和孙家姑娘帮着写的。老身口述,她们记录。功在她们,老身只出个嘴。”

墨千离把这一页折好放回原处。她提笔给孟医婆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孟婆婆,这本书上每一个字都是你的。周氏和孙小满只是把你的话写下来了。书成之日,刻印本上写你的名字。”

她把信封好交给沈铁送去,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窗外秋末的日光明亮得晃眼,院子里柿子树上的叶子落了满地,红彤彤的一片铺在青砖上。赵嬷嬷在廊下喊吃饭,安澜和玉瑶从药圃里跑出来,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泥。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膳堂。午饭是柿子饼和红枣粥,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柿子饼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是秋天收成的味道。安澜坐在对面给她盛粥,玉瑶把一碟新腌的萝卜条推到她手边。墨千离嚼着柿子饼喝着粥,觉得今天的午饭格外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