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参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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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官学的章程批下来之后,墨千离没有急着招生。她先做了一件事——把那些反对最凶的朝臣请到了女学。

请帖是沈青瓷写的,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女子官学筹备在即,特邀诸位大人莅临女学参观,亲见女子就学之现状。若诸位大人参观之后仍觉不妥,可再议。”请帖一式十三份,送到了周永年和那十二个联名上血书的朝臣府上。十二个人里九个递了回帖称病,但周永年回了帖,说“臣愿往”。

参观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那天天气晴好,女学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墨千离没有出面,她让沈青瓷带着周永年和另外三个硬着头皮来的朝臣在女学里走了一圈。路线是她提前安排的:先看下院的识字课,再看上院的算学课,然后看律法课和医术课。每一堂课都安排了学生现场演示,不是做样子,是真做。

下院的识字课在上午。二十多个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讲堂里,每人面前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正在默写昨天学的字。教习是女学上院去年结业的姑娘,叫苏婉,十七岁,原本是个绣娘,现在教下院识字和算学基础。她站在讲台上念字,底下的姑娘们埋头写,石板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周永年站在讲堂后面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身上。那姑娘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石板上写的字却比其他人都工整。她写完一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教习,又低头继续写。

苏婉走过来低声解释:“那姑娘叫阿杏,城南菜农家的女儿,爹死了,娘在街上卖菜。她每天走五里路来上课,来得比谁都早。”

周永年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院的算学课在第二间讲堂。柳如是在讲田亩丈量,黑板上画着一幅田亩图,标了尺寸和边角。她讲完之后把粉笔递给底下的学生,让她们上来自己算。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开始画分割线。她画得极快,把一块不规则的田地分成三个矩形和两个三角形,分别计算面积然后求和。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柳如是在旁边看着,等她算完了点了点头,说了句“步骤对,答案对,但你可以更快”。那姑娘回到座位上拿起算筹重新拨了一遍,这次用的时间更短。

周永年站在窗外看着黑板上那些图形和数字。他看不懂算学,但看得懂那个姑娘画分割线时的果断和算完之后回头看柳如是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自信也有虚心。他想起国子监里那些算学课,老教习在上面讲,学生在,没有人被教习说“你可以更快”。

律法课和医术课在下午。律法课的教习是从刑部请来的老吏,讲的是《大晋律》里的田产纠纷判例。学生们分组讨论案例,每组给一个具体案子,要求写出判词并引律条。周永年站在旁边听了一组学生的讨论。五个姑娘围着一张案桌,其中一个把案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析。她指出案子里的争议焦点是田契的效力认定,引了三条律条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另外四个姑娘各自提出不同意见,争论了一刻钟之后达成共识,由一个人执笔写判词。

周永年听着她们的讨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翰林院修律的经历。那时候他和几个同僚也是这样围着案桌争论律条,争到深夜谁也不服谁。他面前的这几个姑娘争论的语气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他站在旁边听完了整场讨论,没有插话。

医术课在后院的药圃里。教习是秦归介绍来的一个老医婆,姓孟,六十多岁,专门给京城的妇人看病的。她带着学生在药圃里认药草,讲每一种药的性味归经和常用配伍。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药圃里,手里拿着一株刚拔出来的车前草,正在给旁边的同窗讲这味药怎么用。她讲得很细,从车前草的性味讲到它在《神农本草经》里的记载,又讲到她自己给邻居家孩子治腹泻时用过的配伍。周永年站在药圃外面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讲药草的时候比他见过的太医院御医讲得还清楚。

参观结束之后,沈青瓷把周永年和另外三个朝臣送到女学门口。周永年站在门槛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朝沈青瓷拱了拱手,说了句“替我谢九殿下”。他没有说谢什么,沈青瓷也没有问。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另外三个朝臣也跟着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说反对的话,也没有说支持的话,只是沉默着离开了。第二天早朝,周永年没有递请假折子。他站在文官列中,没有出列说话,也没有再提血书的事。和他联名的十二个人里,有五个重新上了朝,剩下的四个还在称病。

墨千离坐在东宫书房里听着沈青瓷回来之后的汇报。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参观的效果比她预想的好——周永年没有当众转向,但他回去之后没有继续串联。那个绣了“平安喜乐”的荷包大概还在他心里某个地方搁着,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赵嬷嬷在廊下把新收的药材摊开来晾,安澜和玉瑶在后院的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迷上了安澜的针法,缠着她要学,安澜被她缠得没办法,每天抽半个时辰教她基本手法。玉瑶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个针眼,但没喊过疼。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女子官学的招生布告。布告要在全京城张贴,还要抄送各州官学,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所官学面向谁招生、考什么、什么时候考。布告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字:“入学考试只考三样:识字、算学基础、一篇短文。短文题目自选,写你最想写的东西。”

她把布告写完交给沈青瓷去刻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招生布告贴出去之后,会有多少人来看?会有多少人报名?会有多少人站在布告前面犹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站在布告前面犹豫的人里面,总会有几个人最后走进考场。只要有人走进考场,这道门就关不上了。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墨千离睁开眼看着那几瓣红艳艳的花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案上,然后坐回案前继续批折子。窗外午后日光明亮,女学方向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和笑声,柳如是在给下院的姑娘们加算学课,苏婉在教新入学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穿过院墙和宫道,一直传到东宫的书房里。墨千离听着那些声音批着折子,觉得今天的日子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