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孔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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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押到京城那天,墨千离没急着审。

她让老鸦把人关进东宫暗牢,晾了三天。三天里只给水不给饭,也不问话。孔庆在牢里从第一天的叫骂到第二天的沉默再到第三天的蜷缩,等到墨千离走进牢房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三十多岁的武将,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墨千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一份抄录的供词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孔庆,鹤鸣关副将,驻守四年,和三年前开始给北燕慕容家递消息。每月一趟关外赌坊,赌资是慕容家出的,输了不用还,赢了归自己。条件是每月交一份鹤鸣关的粮草调拨图和烽火台换防时间表。”墨千离的声音不高,牢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做了三年,递了三十六份情报。这些情报如果被北燕用上,鹤鸣关失守,三千守军战死,关内三县百姓被屠。你觉得你值多少条命?”

孔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四岁半的孩子,那张黄瘦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殿下……臣是被逼的。慕容家的人抓了臣在关外的相好,臣如果不给情报,他们就……”

“他们就把你相好杀了。”墨千离接过他的话,“所以你选了让他们杀三千守军和三县百姓。”

孔庆说不出话来。墨千离等了一会儿,把地上的供词往前推了推。“签了。把你替慕容家递出去的每一份情报的内容和日期写清楚。写完之后我留你一条命,发配岭南充军,终身不得回京。”

孔庆盯着那份供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哆嗦的手,在末尾按了一个手印。墨千离把供词收起来站起来,朝牢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句:“你相好还活着。慕容家的人没杀她,把她卖到了南边的妓馆。我的人把她赎出来了,安置在江南。你到了岭南之后好好活着,别辜负她。”

孔庆在牢房里嚎了一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狼。墨千离没有听第二声,走出了暗牢。

孔庆的供词交给赵崇山之后,鹤鸣关的粮道改道方案也定了下来。新粮道从平谷口绕行,虽然多走五十里路,但避开了孔庆泄露给北燕的那条旧路线。墨千离又让陆秉在鹤鸣关和北面的烽火台之间加设了两座中继烽火台,一旦粮道有警,消息能在半炷香之内传到平谷口。赵崇山接到方案之后回信说“半月之内完工”。

鹤鸣关的事处理完,墨千离把注意力转回了京城。火器坊新坊开工了,周师傅带着三十多个工匠在新址上竖梁架屋。旧坊那边照常生产,第一批拨给西面边军的三十支连发火铳已经装箱起运。墨千离去看了一次装箱,三十支火铳擦得锃亮,每一支都配了五十发药弹和一根通条。她拿起一支掂了掂,比第一批轻了些,握柄的弧度也更顺了。周师傅说这是根据李三贵那些火铳手的使用反馈改的,握把加了一道防滑槽,准星也调过高度。

墨千离把火铳放回箱子里,对周师傅说:“下一批给东面边军。再下一批留着给京城禁军换装。禁军的火铳手训练从下个月开始,让李三贵从边军回来带一个月。”

周师傅应了。墨千离从火器坊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一队新到的铁锭从码头运过来。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铁锭码在板车上,黑沉沉的,从嘉州陈记运来的精钢就混在里面。铁锭和精钢、火药和火铳、工匠和射手,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改变大晋边军的实力。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铁锭被推进库房,心里在算一笔账:旧坊加新坊,今年的火铳产量能到三百支,神机炮三十门。三百支火铳分到三处边军,每处一百支,足够压制北燕任何一路骑兵的冲锋。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马车回东宫的路上经过国子监,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国子监门口挂着新榜,是今年春天杂科录取的名单。榜下站着几个人在看,其中一个穿灰袍的老儒生她见过——上次女举子放榜时他在榜下摇头。今天他又站在榜下,但这次他没有摇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慢了些。

墨千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那个老儒生摇头也好不摇头也好,女举子和寒门子弟已经进了六部的值房,算盘和笔杆子已经在他们手里了。这些人正在用实打实的政绩证明自己。朝堂上的风向在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变得不回头了。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来。墨千离跳下车,赵嬷嬷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绿豆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她端着碗走进院子,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练针法。玉瑶拿着一根针在布面上戳来戳去,安澜在旁边纠正她的手法。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安澜的手指搭在玉瑶的手腕上,教她怎么用力。墨千离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朝堂上的奏对都好看。

她端着碗走进书房,案上摞着今天的折子和信件。最上面一份是沈砚之的密报,说三岔河的乌篷船这个月初五又出发了,这次他的人在岸上用铜镜照到了那面黑旗——旗面上绣的是金线,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墨千离把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暗格。鹰是北燕慕容家的族徽。那条船是慕容家的。三岔河的暗线确认无误。

她坐在案前开始批今天的折子。窗外暮色渐沉,东宫的灯笼亮起来。墨千离在灯下写着批注,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西北的孔庆拔了,鹤鸣关的粮道改了,火器坊的新坊开了,六部的新血留用了,三岔河的暗线确认了。事情一件一件在收尾,她手边的棋盘上,空位越来越少,落下的子越来越多。她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滚烫,她哈了一口气,嚼着嚼着,觉得日子忙归忙,但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