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平谷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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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在第二天傍晚送到。

墨千离拆开军报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了两拍。赵崇山的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看就是战后即写、墨迹未干就送出来的。她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把军报放在案上,靠着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平谷口大捷。

赵崇山的火器营比北燕骑兵早了半天到达平谷口。他按照墨千离的简图把三十支连发火铳和两门神机炮布置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用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北燕骑兵进了峡谷之后才发现两侧山头有人,但已经来不及退了。赵崇山下令开火,火铳和神机炮从两侧交叉射击,峡谷里没有掩体,三千骑兵挤在百步宽的谷底,人仰马翻。慕容铁带着前队硬冲谷口,被神机炮一炮轰在队伍中间,炸死了十几匹马和七八个人,剩下的堵在谷里进退不得。赵崇山的步兵从谷口正面压上来,火铳打完一轮装药再打一轮,连发了五轮。北燕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弃马攀爬两侧山壁试图逃跑,被山坡上的火铳手逐个射杀。慕容铁带着几十个残兵从峡谷侧面的一个豁口突围出去,但人已经废了——他左臂被弹片削断,马也丢了,是徒步跑回北燕的。

墨千离把军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赵崇山最后附的那行小字上:“此战火器营立功最大。连发火铳威力远超预期,神机炮一炮可毙十余人。北燕经此一役,入冬前恐难再犯。臣赵崇山叩谢东宫军器坊。”

她把军报折好收进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秋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早,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笼,赵嬷嬷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药材,沈铁在演武场上练刀,安澜和玉瑶在后院的柿子树底下坐着,一个绣花一个翻画册。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今天这场仗打完,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北燕折了三千骑兵,慕容铁的先锋营几乎全灭。这个冬天北燕的边军不会再来骚扰了。赵崇山守住了边关,也彻底站到了东宫这边。火器营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连发火铳和神机炮的威力被验证了。接下来工部的军器坊可以扩大规模,火器可以逐步装备到更多的边军部队。

墨千离站在窗前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她铺开一张新纸,给赵崇山写回信。信写得很简短:火器营扩编为三营,每营配三十支连发火铳和两门神机炮。军器坊下个月开始量产第二批火器,优先供应西北边军。另外她让赵崇山把这一仗的详细战报整理一份,她要递到朝会上让皇帝和满朝文武看看。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重新坐下来把今天的公文批完。快批完的时候秦归来了,老头今天的气色比平时好一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他坐下来也不寒暄,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

“北燕那边传来的。慕容铁逃回去之后,北燕军部连夜撤了边境三处营寨。原本打算入冬前发动的那次大规模进攻,被平谷口这一仗打没了。”秦归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另外,南越那边也有消息。镇南王听说北燕在平谷口吃了大亏之后,把自己封地的兵马往后撤了一百多里。他原本打算趁大晋被北燕牵制的时候从南面捡便宜,现在看北燕缩了,他也缩了。”

墨千离把两张纸条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北燕缩了,镇南王也缩了。大晋的北面和南面同时松了口气。这个局面能维持多久不好说,但至少这个冬天,大晋可以喘一口气了。

她把纸条收进暗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秦归走了之后,她推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赵嬷嬷追出来给她披了一件薄斗篷,絮叨着“天凉了别冻着”。墨千离裹着斗篷走到后院柿子树底下,安澜和玉瑶还坐在那儿。安澜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在绣一面新的旗子,玉瑶把画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在打哈欠。

墨千离在她们旁边坐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夜空高远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她想起玉瑶在南越的时候爬上望月楼看星星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玉瑶,南越的星星和京城的星星一样吗?”

玉瑶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星空,想了想说:“南越的星星亮一些,但京城的星星多。南越的望月楼高,看什么都觉得近。京城的柿子树矮,看什么都觉得远。”

墨千离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下。望月楼高,看什么都觉得近。柿子树矮,看什么都觉得远。玉瑶六岁,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但细想又好像有点道理。她正琢磨着,安澜忽然把手里绣了一半的旗子递过来给她看。旗面上绣的是平谷口的地形图,两山夹一谷,谷底用红线标出了一道,旁边绣着“慕容铁”三个字,被打了一个叉。

墨千离看着那个叉,伸手摸了摸安澜的头顶。安澜的头发明明比她的还长,但摸上去的手感像缎子。安澜被她摸了一下头,低头继续绣,什么话也没说。玉瑶在旁边又打了个哈欠,把画册合上垫在脑袋底下,就地躺在了柿子树后被沈铁拎着后领拎回了屋。

墨千离和安澜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安澜绣完了最后一针,把旗子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叶,朝墨千离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了。墨千离一个人坐在柿子树底下,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平谷口赢了。北燕缩了。镇南王退了。火器营证明了它的价值。明算科和明法科的第一批学子已经在六部开始实习了。女学的柳如是考了明算科头名。安澜和玉瑶在东宫住下了。东宫的班底一天比一天扎实。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数过去,像数手心里攥着的棋子。数完之后她站起来,裹紧斗篷走回寝殿。赵嬷嬷已经给她铺好了床,枕边放着一碗温着的安神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搁下,爬上床躺好。短剑在枕下,银针在袖口,安澜在隔壁,玉瑶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墨千离闭上眼,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平谷口的硝烟已经散了,但火器营打出来的那一炮的回响,会一直传到北燕的军部里,传到南越镇南王的耳朵里,传到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心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墨千离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