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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衍,你看着我。”
沈泠姒双手稳稳按在他肩头,力道沉定,强行逼他涣散游离的心神,抬头直视自己的双眼。
她字字清晰,语速极缓,每一句都压得厚重有力,像是在为错乱的神魂钉下锚点:
“弟子陆景衍,今日拜入天机门沈泠姒门下!
往后师父让往东绝不往西,令除邪祟绝不姑息纵容!”
陆景衍眼神仍旧飘忽迷离,神志深陷幻境桎梏,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语喃喃跟读,语气浑浑噩噩:“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没钱而不赚……”
“不为非作歹,不行不义之事,不背后捅刀,不吃独食,往后赚得机缘钱财……尽数孝敬师父……”
随着一遍遍默念,他涣散的眸光终于凝起一丝微弱清明,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沈泠姒。
沈泠姒心中微松,抬手便要覆上他的眉心,催动灵力彻底扫净残留在识海的梦域迷雾,将人完完全全唤醒。
可就在这一刻——
“哗啦——!!”
震耳欲聋的水声骤然炸开!
滔滔河水轰然翻涌,滔天白浪拔地而起,狂暴的水势几乎要掀翻整座河岸。
巨浪中心,一道挺拔人影破水而出,凌驾汹涌水波之上。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衣纹暗沉,敛着极致的冷意。他生得一张过分绝美的脸庞,俊美近乎妖魅,眉眼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阴沉戾气,无半分暖意。
他掌心轻执一柄通体漆黑的骨伞,伞沿垂落细密如丝的黑绒,随风轻颤。足下轻点滔滔浪尖,身形飘逸,稳稳伫立在翻涌不休的河水之上。
凛冽长风骤然席卷四野,吹动他宽大玄袍猎猎翻飞,空气里那股属于尸茸的甜腥浊气,瞬间暴涨数倍,浓稠得令人胸闷窒息。
沈泠姒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眸光微眯,清冷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色,唇角勾起一道锋利冷峭的弧度:
“孽障,倒是极会装神弄鬼。”
她心中了然,这便是尸茸所化的幻境真身。此妖物最擅幻化媚人皮囊,蛊惑人心,今日果然化作这般惑人模样,妄图乱人心神。
眼下距离过近,大范围玄门咒法一旦催动,必然会被梦域核心瞬间捕捉,得不偿失。
沈泠姒侧手,朝小九递出一个手势。
小九心领神会,立刻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根细如牛毛的毛刺刺,小心翼翼递到她掌心。
这是它与生俱来的本命毛刺,蕴含纯粹清邪灵气,最擅无声渡力、稳固神魂。以此物唤醒被幻境困住之人,灵力隐晦至极,完全不会惊动梦域之主,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唯一缺憾,便是清邪力道偏柔,唤醒效果未必一击见效。
沈泠姒不再迟疑,反手攥住陆景衍的手腕,指尖微动,将那枚纤细灵刺精准刺入他虎口安神穴位之中。
“嘶——!”
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陆景衍疼得眉头紧蹙、龇牙咧嘴,可眼底萦绕的迷蒙混沌,依旧未能彻底散去,神魂还卡在幻境与现实之间。
沈泠姒正要再度加力,彻底破除迷障,一旁的小九已然按捺不住。
小姑娘一把撸起柔软袖口,伸出一双白白嫩嫩、圆滚滚的小手,狠狠攥紧了陆景衍的手腕。
她身上这身民国布衣看似柔软温顺,袖口与裙摆暗处,却暗藏着细密锋利的尖刺,贴合布料隐匿无形,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这奋力一攥,所有暗藏尖刺尽数没入皮肉,密密麻麻扎进穴位脉络之中。
“小样!姑奶奶的本命毛刺,还治不醒你?”
小九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奶声奶气的嗓音里透着十足的凶戾,奶凶又认真:
“赶紧醒过来!再迷糊下去,我直接把你丢去喂河里的大蘑菇!”
一旁的定霜立在柳树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略显稚拙却有效的唤醒方式,无奈抬手扶了扶额,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
“嗷——!!”
彻骨的刺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陆景衍疼得猛地原地蹦起,额角青筋狠狠绷起,眼底瞬间逼出生理性水雾。
但这骤然袭来的剧痛,恰似一盆极寒冰水当头淋落,瞬间冲散了他识海内最后一丝幻境浊气。
缠绕神魂的迷蒙混沌尽数消散,灵台瞬间澄澈通透。
他怔怔眨眼,看清身前熟悉的几人,再抬眼望见河岸高台诡异的红绸喜饰、台下神情痴愚麻木的人群,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彻底清醒过来:“我靠……原来是幻境!”
沈泠姒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轻声叮嘱:
“这里是尸茸编织的虚妄梦域,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尽数都是假象。稳住心神,切勿被幻境牵动情绪,否则极易被吞神魂。”
她话音刚落,河面翻涌的风浪骤然一滞,周遭空气瞬间沉寂下来,压抑的诡异氛围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众人齐齐抬眼望去。
那名俊美阴鸷的玄袍男子,已然踏着滔滔水波,步履悠然,一步步走上了河岸中央的红色喜台。
台下所有人的神态,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岸边的年轻女子们瞬间屏住呼吸,眼眸发亮,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痴迷绯红,眼神虔诚狂热,宛若在仰望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只,彻底沦陷在幻境蛊惑之中。
年长的妇人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细碎祷词,满脸敬畏虔诚,神态麻木又盲从。
周遭男子看似神色平静、无异于常人,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目光呆滞迟缓,反应慢了数拍,大半神智被尸茸孢子悄然蚕食,只剩一具听从幻境摆布的空壳。
唯独沈泠姒一行人,连同一路跟随的温叙、厉骁二人,依旧神志清明、心绪沉稳,丝毫没有被周遭幻境戾气侵染半分。
定霜眸光沉沉,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玄袍人影,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峻。
“怎么回事?”沈泠姒低声问询。
“我早年随师尊修行时,曾听过一则尘封已久的玄门旧案。”定霜压低声线,语气凝重,缓缓道出秘辛,
“战乱乱世,尸骨遍野,尸山血海随处可见。
江河沿岸、山脚低洼的聚阴之地,常年堆积无人收殓的腐尸残躯,最易滋生至阴邪祟。
这尸茸,便是阴地之中最为常见、却也最擅长隐匿害人的邪物。
所谓尸茸,本源不过是腐尸之上滋生的一层灰绿色茸毛,本是无灵无智、只靠吞噬腐气存活的微末阴物。
可若是恰逢极阴之年、生于百年聚阴煞地,常年吸纳无尽尸气、怨气、亡魂戾气,日积月累,茸毛凝气生灵,慢慢滋生神智,最终便可凝聚幻象、化出人形。
它最诡异之处在于——无固定本相,千人千面。
每一个直视它的人,所见模样,皆是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想见的人、最渴望的模样。
这借尸气而生、以黑伞为器的幻境邪祟,便是古籍记载中的——尸茸伞君。”
“什么伞君,说得这般冠冕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