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青玉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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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了那么一点点。

林夜拿起笔,换了一张干净的纸,不大,就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尺寸,比刚才的《悠然》还小一号,像是不打算写很多字。

他用的笔也换了,不是行草的飘逸,不是行楷的温润,是一支细锋狼毫,出锋极细。

提笔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和前面四首诗完全不一样。

前面他写字时像在“吐”,把胸腔里的东西倒出来,字迹张扬、有力、往外出。

此刻他写字时像在“接”,笔尖轻轻落下去,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靠过来。

第一句出来,他的笔锋稳得像没动,但墨迹已经在纸上铺开了: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没有狂草,没有飞白,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行书,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之后,余烬慢慢落下来。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女生低声说:“他换风格了……前面是往外写的,这首是往里收的。”

林夜没有停,继续写: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他写完“一夜鱼龙舞”之后,停了笔,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等什么。

整个会议室安安静静的,那五个字“一夜鱼龙舞”像一整个节日的灯火被人塞进了五个字里,热闹到极致、盛大到极致,但偏偏用极收敛的笔法写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人捂住了嘴。

“这一句……以后写热闹的人都不用再写了。”

“前面那么多仙啊、神啊、霓衣风马啊,都没有这五个字热闹。”

“我何德何能可以看到这一幕……”

已经有人热泪盈眶了,不是哭,是眼睛里的光满到溢出来。

林夜没有抬头,继续提笔,这一次,他的笔速明显变慢了: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弹幕:

“这一句出来我天灵盖又麻了”

“前面是盛大,这句是细节,美人头上的装饰、暗香、笑声”

“他写的是节日,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场这样的灯火”

“我觉得他在写一个具体的晚上,又觉得他在写所有人心里那个晚上”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众人,笑了笑,落下最后一行: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这一句出来,众人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然后松开,鸡皮疙瘩从后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过了五分钟,现场还是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顶级诗词的魅力,对文人的杀伤力,不真实,像在做梦。

在地球上,这首《青玉案·元夕》是辛弃疾的巅峰之作,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出处。

王国维把它列为人生三境界的最后一重,第一重是“望尽天涯路”,第二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第三重就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它写的是爱情,也是理想,也是人生,你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你停止追寻的时候,它自己出现了。

但在这里,它的出现,是在前面四境的铺垫之后出现的,就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你以为到头了,结果一转身,发现尽头拐了个弯。

……

过了很久,现场才有人回过神: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我找了半辈子的东西,原来一直在原地。”

“前面四首让我往前走,这首让我停下来回头看。”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常说,等你不想找了,它就自己来了,我一直不信,现在信了。”

一个平时说话嗓门最大的男同事,此刻声音轻的不得了:“我觉得……这首不是前面四首的终点,它是前面四首的奖励。”

旁边的人接话:“你走完了前面四段路,回头一看,那个你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在那儿。”

青鱼声音闷闷的,但眼眶亮得惊人:“我追了那么多年的认可、成功、被人看到……

可刚刚那句蓦然回首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我爸。

他从来没说过我哪件事做得好,但我每次回家,厨房里的菜都是我从小最爱吃的。”

林夜看着台下,开口了:“我们闯过前路、告别遗憾、守住傲骨,也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南山。

我们这一生,总习惯朝着人潮、朝着远方、朝着盛大的风景不停寻找答案。

我们追着繁华走了很远很远,以为圆满永远在灯火最盛的地方。

直到此刻蓦然回首才懂得,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本心与安宁,从来不必奔赴千里之外。

它不在喧嚣闹市中央,不在云端仙境之中,就在灯火安静的角落,就在我们自己的本心之内。

热闹万千皆是路人,心安一隅才是归处。

向外千万次奔赴,不如一次向内回望。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五境,本心自逢。

五境至此。

路已尽,意无穷。”

……

他说完之后,没有接着说任何总结,他伸手把《青玉案》轻轻转了个方向,字面朝向台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把这幅字交给了所有人自己去看。

众人目光从未有过的虔诚……

陈部长站在后排,看着那幅《青玉案》,轻声对郑部长说了一句:“前面四首,是教人怎么活着。”

郑部长点了点头:“这首,是告诉你,你活着活着,会遇见什么。”

周部长没有接话,但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目光里全是欣慰。

会议室里依然很安静,没有人急着说话,没有人急着鼓掌,没有人急着离开。

就好像每个人都想在“灯火阑珊处”多站一会儿,再看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再决定往哪里走。

五幅作品一字排开,《行路难》《鸿迹随缘》《天姥吟留别》《悠然》《青玉案》。

从奔跑到释然,从释然到反抗,从反抗到安顿,从安顿到被找到,像一条完整的路。

林夜站在五幅字旁边,像站在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边上。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安静的脸:“这一境如何?可还满意?”

众人没有回话,而是第一时间整整齐齐的鞠了一躬……

“原来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太夸张……现在我知道了。”

“林老师,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五首诗讲完了一辈子,我今天是被按着头走完了一生。”

“我回去要把这五首抄下来,挂墙上。”

“我现在觉得,我前半辈子白活了。”

“后半辈子重新活。”

林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嗯,好话晚点再说,肚子真的饿了。”

众人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诗仙真接地气!!”

“马上吃饭!!”

“我请你!你想吃啥就吃啥!”

林夜摆摆手:“稍等,五境其实已经挺完美了,不过,我喜欢偶数。

来吧,咱们抓紧时间第六境。

写完赶快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