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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第354天。
清晨。
停机坪。
天光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水汽。
遗属代表赵秀兰站在人群最前面。
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遗属。
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又长又窄。
我们的人还在水里泡着,你们却只拉活人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卷起细沙打在人们的裤腿上。
人群开始躁动,脚步在沙土里碾出深浅不一的坑。
有人直接走到降落区中央,坐了下来,膝盖顶着胸口。
第三架直升机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气流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
直升机被逼停。
马大姐端着半锅粥从人群中挤过来。
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雾。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粥面晃荡着,险些泼出来。
秀兰嫂子,你别急,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来,你先吃点东西。
赵秀兰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马大姐的肩头,落在停机坪远处那架还没起飞的直升机上。
喉咙没有动,手指却攥紧了衣角。
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伸手推了马大姐一把。
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狠劲。
吃什么吃!我们的人还找不到!
马大姐踉跄两步,锅里的粥洒了一半。
热气在沙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站稳后没有上前,端着剩下半锅粥退到人群边上。
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推搡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伸手去拽前面人的袖子。
沙土被踩得扬起一层灰。
守卫士兵冲过来分开人群,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年轻士兵紧张过度,枪托在混乱中砸了下去。
砸在一名老年遗属的后脑勺上。
血顺着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滴在地上。
在灰白的沙土里洇开一小团深红。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尖叫和哭喊。
声浪掀起来,又撞在停机坪周围堆着的物资箱上,弹回来。
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春兰蹲在十几步外,手指在沙土里画圈。
画了又抹平,抹平又画。
念念抱住如烟的腿,把脸埋在她裤腿里。
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如烟蹲下来,用手捂住念念的眼睛。
掌心覆在孩子温热的眼皮上。
她自己的手在抖。
上午。
物资堆放区。
铁皮棚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何桂芳的声音尖得能掀翻帐篷顶,刺得人耳根发麻。
偷罐头!半箱!你们胆子不小啊!
两个年轻士兵被按在物资堆旁,蹲在地上。
阳光照在他们后颈上,晒出两片红印。
其中一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神躲闪。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
另一个缩在他身后,低着头,肩头轻轻发颤。
饿得受不了了……
饿得受不了了……
何桂芳从偷粮者刘三斤怀里扯出那半箱罐头。
铁皮边缘刮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沿着指缝滴到沙土里。
他没有缩手,像是感觉不到疼。
蹲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
石磊走过来时,两拨人已经吵成一团。
前守备军的声音最大。
偷东西就该重罚!打断手!不然明天谁都敢偷!
念朵营妇女的声音也不小,尖细而急促。
他三天只喝稀粥,饿到不行了才动的手!给一次机会!
石磊站在中间,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
他没有打断任何一方,等两边都说完。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铁皮棚顶的风声还在呜呜作响。
按营规办。
偷窃公开审理,处罚按营规执行。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念在初犯,且饥饿所致,从轻。
人群沉默了几秒,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刘三斤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阳光下发亮。
石磊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何桂芳手里拿过一个馒头。
白面馒头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走回来,蹲在刘三斤面前,把馒头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沙土沾在馒头表面。
吃了。下次别犯。
刘三斤抓起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