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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区的灯光比大厅更暗一些,几个星座模型展柜在昏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灯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而笃定,穿过一排排悬挂在空中的行星模型,绕过一群围在互动屏幕前面的小学生。
目标明确地朝着最里面那个春季星座展柜走去。
她对这里的布局熟悉得像是自家客厅一样。
王文王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浅米色针织开衫的背影在幽暗的展厅里时隐时现。
她的发夹在某个模型的逆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真的星星。
他在心里默默把昨晚熬夜看的那些天文知识又翻了出来。
昨晚趁着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收银台后面搜了春季大三角的资料。
角宿一,室女座最亮的星,蓝白色,距离地球大约二百五十光年。
五帝座一,狮子座尾巴上的星,也是蓝白色,距离地球大概三十六光年。
大角星,牧夫座主星,橙红色,是北半球夜空中第三亮的恒星。
这三颗星连起来就是春季大三角。他甚至还背了几个冷知识。
角宿一其实是一对联星,大角星是红巨星,五帝座一的光度是太阳的一百多倍。
他把这些知识点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好,准备在灯指着穹幕上的星星时。
若无其事地抛出几句,至少不会显得太像个天文白痴。
“前辈,看这个”
——这个是春季大三角的立体模型。”
灯站在展厅最里面那个展柜前面,转过身来,指着玻璃罩里三颗发光的蓝色和橙色光点。
她的另一只手还抱着那本厚厚的图鉴,但图鉴已经翻到了春季星空那一页,夹着一个小小的便签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提前做的笔记。然后她开始讲解了。
从春季大三角的构成到每颗星的光谱类型,从古代航海者怎么用大角星导航到室女座在希腊神话里对应的是哪位女神。
从春季星空和冬季星空在观测时间上的差异到天文馆这次特别节目的投影设备升级后能模拟多少万颗恒星。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和平时在排练室里说话都要攥衣角的样子判若两人。
偶尔讲到特别想强调的地方会踮一下脚尖,说到专业术语时会停下来问一句“斑同学这个词需要我解释吗”。
不等他回答又翻到图鉴的另一页给他看对应的插图。
那个在排练室里总是需要立希帮她传达意思的女孩,此刻站在星座模型的微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王文王靠在展柜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他昨晚背的那点资料,被她不到三分钟就讲完了,而且讲得比他查到的详细得多。
角宿一是联星,她知道。大角星是红巨星,她知道。
狮子座五帝座一旁边还有一颗更暗的星叫五帝座二,这种连百度百科都没收录的冷门知识点,她也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把昨晚那个“至少不会显得太像个天文白痴”的目标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完全是个天文白痴,鉴定完毕。
“不过,这样也好。”
她不需要他装懂,不需要他提前做功课,不需要他用半吊子的天文知识来配合她的世界。
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听她说这些,而他恰好可以做到这一点。
灯光从展柜里透出来,映在灯的侧脸上,把她睫毛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正指着头顶上那个悬挂的地球仪模型说着什么关于自转轴倾角的话题。
王文王其实没怎么在听——他只是在看她说这些时的样子。
但高松灯那个样子,让他觉得比任何星座都更值得看。
节目即将开始的提示音在大厅里响起。
灯合上图鉴,带着王文王穿过天文馆的主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恒星体验厅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座椅边缘的荧光指示灯发出极微弱的蓝光,像是地面上的星星。
一排排的座椅是固定在地板上的那种,跟电影院的很像。
但周末上午的场次人有点多,剩下的空座零星分布在展厅各处。
她走了几步,发现只有两个并排的位置,被一对情侣中间隔开,剩下的都是一些零散的空位。
“斑同学,好位子已经不太多了。”
“我去那边那个座,前辈坐到另一边就好。”
灯指了指展厅左侧靠过道的一个空位,又指了指右侧靠墙的另一个空位。
两个座位之间隔了大概三四排的距离,还有好几个陌生人。
她把图鉴抱在胸前,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抱着图鉴的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
王文王看了一眼那两个座位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眼灯脸上那种“没关系。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表情,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来天文馆,一个人坐零散的空位。
一个人对着穹顶上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喊一声“好美”。
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个结果,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对她来说,能有人愿意来就已经很好了,坐不坐在一起是额外的奢求。
展厅的灯光缓缓暗下来,穹顶开始浮现出第一颗星星。王文王正努力想要把椅背往后调了一个舒适的角度。
但对于初学者的王文王来说还是太难了一些。
展厅的灯光缓缓暗下来,穹顶开始浮现出第一颗星星。
王文王把手伸到座椅侧面,摸到调节椅背的拨片,试着往上掰了一下。
椅背纹丝不动。他又往下按,还是不动。左右摇晃了两下,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卡住了。
椅背维持在一个既不舒适也不端正的尴尬角度,大概比直角多出十五度,刚好让他的脖子处于一个仰头不舒服、低头又不值的状态。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穹顶上那几颗逐渐亮起来的星星,手还在座椅侧面不死心地摸索着。
这玩意儿比便利店的收银系统还反人类,夜班用的扫码枪他上手第一天就会了,这个破椅子他愣是搞不明白。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把手指伸进拨片和椅背之间那条缝隙时,左手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努力压低了音量的声音:
“那个……需要帮忙吗?”
王文王转过头。那个戴鸭舌帽和圆框墨镜的金发女子。
她微微侧身朝他这边倾了一点,墨镜在穹顶的幽暗光线里反射出一小片星光。
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语速偏快,尾音带着一点不太容易辨认的地方口音。
“这个展厅的座椅调节拨片是往下按住之后同时往后靠的。”
“只拨不倒的话卡扣不会松开。”
她解释的时候手指在自己座椅的拨片位置比划了一下,动作很轻,帆布袋在旁边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按住袋子防止发出声响。
王文王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按住拨片,同时背部往后靠。
椅背顺畅地往后倾斜到一个终于让他脖子不再抗议的角度。
他把手从拨片上松开,侧头对她点了一下头。
王文王:“谢了。”
“不用客气。”
她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墨镜挡住了上半张脸。
但她却感觉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借着座椅边缘荧光指示灯的微弱蓝光看了看。
那是一块浅灰色的棉布手帕。
边缘有极细的白色绣线,角落里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S.T.。
手帕叠得很整齐,但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显然已经被人带在身上用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