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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察日,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料得更快、更突然。
第九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刺耳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尖锐钟鸣便响彻整个天工院。紧接着是监工们嘶哑而急迫的呼喝,如同驱赶羊群般将所有工匠、学徒、杂役,无论是否当值,全部赶往中央最大的“天工广场”集合。
人流如黑色潮水,从各个作坊、工棚、宿舍涌出,汇聚到那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中央矗立着开派祖师雕像的广场上。我混在丁字号杂乱的人流中,低着头,目光快速扫视。破军、铁壁、赵龙赵虎在不远处,同样低调。凌波子和青蒿则在不同区域的队伍中,暂时看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零星的、压抑的咳嗽声。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广场四周,身着暗红重甲、气息冰冷的“净世司”精锐修士数量比平时多了数倍,如同雕塑般站立,封锁了所有出口,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更有数名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化神期的黑袍修士,悬浮在广场半空,如同鹰隼俯瞰。
辰时正,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广场正前方,那座平日里空置的高台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登台。
为首者,暗紫镶金边长袍,长发披散,面容俊美而苍白,正是“影虎”云渺!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即便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那股源于半步大乘境界的、深沉如渊又缥缈似影的恐怖气息,依旧如同无形的冰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广场上许多人呼吸为之一滞,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我屏息凝神,将秩序之力收敛到极致,模拟出与周围杂役无异的、带着惊恐和卑微的微弱气息波动。目光低垂,却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
云渺身侧,站着两人。左边是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士,身穿净世司高阶官员的深紫色袍服,气息在化神中期,应该就是传闻中主持天工院事务的“刘司”。右边则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穿天工院大匠师袍服的老者,但眼神浑浊,气息虚浮,显然是被架空或控制的傀儡院长。
高台下方,还站着八名身着血色重甲、仅露双眼、气息赫然皆是化神初期的卫士——正是那八名血卫!他们如同八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凛冽的杀伐血煞之气,与台上云渺的深沉形成鲜明对比,更添肃杀。
“恭迎国师驾临!”刘司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却传遍全场,带着谄媚,“天工院上下,感念国师恩德,日夜赶工,修复地脉,巩固圣城根基,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国师亲临视察,实乃我院无上荣光!”
云渺并未理会他的马屁,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我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所不在的神识波动,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探查,并非针对灵力属性或污秽浓度,而是直接扫描生命本源、情绪波动、乃至潜藏的敌意与异常!即便是我,也感到了一丝压力,灵魂深处的秩序核心微微震颤,自发地调整着外放的“伪装信号”,与周围环境的“恐惧”、“麻木”、“卑微”等情绪波动同频共振。
扫视持续了约莫十息。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地脉传来的低沉轰鸣。我看到前排有几个工匠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双腿开始微微发抖。
终于,云渺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进度。”
刘司连忙躬身:“回国师,外围‘九幽汲灵阵’扩建工程,主体已完工九成五!剩余部分正在日夜赶工,三日内必能全部完成!各处节点测试,能量通道贯通率已达九成八,运行平稳!”
“平稳?”云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转向广场西侧那片正在扩建的工地区域,“那就……启动三成负荷,让本座看看,是否真的平稳。”
刘司脸色微微一变,但不敢违逆,立刻转身对台下几名匠师头目喝道:“快!按国师吩咐,启动西区‘主汲灵道’及相连三处辅道,三成负荷测试!所有当值匠师就位!”
命令下达,整个广场气氛更加紧张。只见西区工地上,数名匠师飞快地奔向几处控制节点,激活符文。低沉的嗡鸣声骤然增强,那片区域的空气中,暗红色的污秽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躁动起来,如同煮沸的粘稠血浆,在那些粗大的管道和裸露的阵法基座间加速流动。
我的心脏微微一紧。西区,正是我们埋设“秩序钉”的区域之一!那根埋深不足的“稳地桩”,还有我们塞入“能量淤积钉”的缝隙,就在那片区域边缘!
启动三成负荷,虽然不算高,但足以让那些节点承受一定的能量冲击和地脉震动。我们的“钉子”,能否撑住这第一轮检验?还是会被提前触发,暴露异常?
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都屏息望着西区。云渺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微不足道的测试。
嗡鸣声持续增强,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西区几处关键节点的符文接连亮起,光芒稳定。看起来一切正常。
刘司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奉承。
就在这时——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石头错位的声音,从西区边缘传来!声音来源,正是那根埋深不足的“稳地桩”附近!
紧接着,那根桩子周围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极其轻微地隆起、又落下!幅度不大,甚至没引起地面开裂,但在场都是修士,感知敏锐,这点异常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
“嗯?”悬浮半空的一名化神黑袍修士目光骤然锐利,瞬间锁定那片区域。
刘司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云渺的目光也微微一动,看向那片区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怎么回事?!”刘司尖声厉喝,对着负责那片区域的匠师头目,“快检查!”
几名匠师慌忙跑过去,围着那根桩子检查,又是用仪器探测,又是用手触摸,脸上都带着困惑和紧张。检查半晌,其中一名匠师战战兢兢地跑回来汇报:“回……回刘司,国师,是……是地脉基础轻微不均,导致桩体与岩层接触面在能量加载下出现极其微小的应力调整,产生了……一点声音和地面微动。目前桩体本身稳固,阵法连接无碍,能量流……流正常。”
地脉基础不均?这解释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工期紧张,地基处理难免有瑕疵。但在“影虎”视察的关键时刻出现这种“瑕疵”,无疑是打脸。
刘司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匠师一眼,转身对云渺躬身:“国师恕罪!是下官监管不力,地基夯实未达极致,出现此等微小瑕疵,下官立刻命人加固处理,保证……”
“无妨。”云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刘司的请罪。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根桩子上,又缓缓扫过西区其他正在运行的部分,眼神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赶工之作,有些许瑕疵,在所难免。只要不影响大局即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刘司和在场所有匠师心头一凛:“不过,本座要的,是‘朔月之夜’万无一失。任何微小瑕疵,在那一刻,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溃堤蚁穴。”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所以,从今日起,所有参与工程之人,无论匠师、学徒、杂役,皆需重新核验身份,排查可疑。各工区实行连坐,一处出问题,全区连坐受罚。刘司——”
“下官在!”刘司连忙应声。
“给你一日时间,将今日这‘微小瑕疵’的根源查清,责任人揪出。另外,启动‘鉴心镜’,对所有核心区域的工匠,进行二次甄别。”云渺的声音不容置疑,“本座要的,是绝对干净、绝对可靠的‘工具’。”
“鉴心镜!”台下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那是一件臭名昭著的邪道法器,能强行映照受术者部分记忆和深层情绪,虽然对高阶修士效果有限且可能损伤神魂,但对中低阶修士而言,几乎无法抵抗,会在镜前暴露所有秘密!这等于要将所有人扒光了检查!
刘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躬身道:“下官遵命!定不负国师所托!”
云渺微微颔首,不再看台下骚动的人群,目光转向广场东侧,那里是通往地下核心区域的入口方向。“带路,去看看‘血阳碑’的祭坛准备。”
“是!国师请!”刘司连忙在前引路。云渺在一众血卫和高阶修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高台,朝着东侧入口而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远离,广场上的人群才如同解除了定身咒般,轰然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后怕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
“完了完了,要查‘鉴心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