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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没有给我们消化的时间。
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抛出了更阴暗的第二层逻辑:
“第二层,是敲打。”
“船长,您在御前展现出的宏大战略眼光,那种俯瞰整个地中海棋盘的气魄,让国王感到惊喜的同时,也一定让他感到了如芒在背的威胁!”
安杰洛的语速开始加快,
“昨天在御书房,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向若昂三世传递一个信号——您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掌控的人!”
“作为国王,他必须敲打您,提醒您一件事——他可以给您一切,也可以随时收走一切!”
“压着特许状不发,就是在刻意磨一磨您的锋芒,让您学会感恩戴德,从而摇尾乞怜地去等待他的下一次‘恩赐’。”
安杰洛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是一种驯化!他想把您的狼性,驯化成一条只听他使唤的好猎犬!”
听到这里,坐在旁边的弗利奥已经听得眉头紧锁,神情肃穆。
作为一个老航海家,他懂政治,在异国港口跟各国商人、政客周旋了大半辈子,什么肮脏事没见过?
但他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锋利、精准的方式,将那些隐形的权术规则剖析得这般鲜血淋漓。
这就像看一个法医解剖尸体,虽然让人不适,却又不得不佩服他刀法的精妙。
而贡萨洛更是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甚至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辈子习惯了直来直去,风暴来了就降帆,海盗来了就拔刀。
哪里见识过这种弯弯绕绕、把人骨髓都榨干了还不让你喊疼的权术?
然而,安杰洛的表演并没有结束。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随后抛出了最致命的那个推论:
“但这前两点,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权术!是任何一个老练的君王都会玩的手段,谈不上多高明,只是若昂三世玩得比较漂亮而已。”
“真正让若昂三世不敢立刻把筹码下在您身上的核心原因在于……第三层!”
安杰洛的手指重重地在半空中一点,指向核心:
“您拿命带回来的那份密约,现在在国王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张毫无约束力的废纸!”
车厢里所有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安杰洛的手指依然停在半空中,
若昂三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随时会让他万劫不复的死局!他为了保住王冠,向奥斯曼帝国承诺解封红海航线,甚至签下了密约,白纸黑字,盖着葡萄牙王室的火漆印信。”
“与异教徒合作,出卖整个基督世界的防线,这可是足以让整个基督世界联手,把他钉死在火刑柱上的叛教死罪!”
“但现在局势变了!奥斯曼海军在科隆海战被多利亚全歼,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兑现承诺,以若昂三世的精明,自然不可能再付出‘解封红海航线’的代价!”
安杰洛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两团名叫真相的火焰:
“所以,若昂三世真正在等的,是蒂亚戈大使!”
“他要等蒂亚戈带回葡萄牙舰队仍在继续封锁红海的确切情报!只要确认这个封锁没变,红海的香料贸易仍然被葡萄牙人死死掐着脖子,若昂三世就能彻底睡个安稳觉。”
安杰洛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对这套政治手法的欣赏与鄙夷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向整个基督世界解释:他签密约根本不是背叛,而是为了用一根‘胡萝卜’来打探奥斯曼的虚实!他可以把一个‘叛教的罪名’完美地洗白成一个‘深入敌营、刺探军情’的伟大战略!”
“他甚至还能拿来当作绝佳的外交资本,向整个基督世界邀功——你们看,为了探清异教徒的虚实,我连葡萄牙的国书印信都敢押上去。”
“毕竟,红海封锁还在,奥斯曼的香料贸易来源仍然被卡着脖子!结果没变,损失为零,而过程中的卑劣,还重要吗?”
话音落下,狭窄的车厢内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冰霜,瞬间冻结了整个车厢。
这番将国家命运、君王声誉与卑劣算计完美糅合的无情剖析,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安杰洛描绘的这幅政治画卷实在太过惊心动魄,又太过鲜血淋漓。
它将王权之下最阴暗的底色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我们三个人,一个老辣的航海家,一个悍不畏死的老水手,再加上一个自以为看透了局势的我……
所有人都被这个庞大而肮脏的政治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
安杰洛看着我,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他缓缓的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对现实的深度理解: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您的功劳被清零了!”
“无论蒂亚戈能不能活着回来,无论他带回的消息是好是坏,您手上的这份密约,都已经失去了它唯一的政治价值。”
“它变成了一张见不得光的废纸!您,根本不可能靠着这样一份文件,去兑现那张‘皇家贸易商’的特许状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真相在车厢里沉淀,仿佛要让我完全消化这个现实: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您的政治价值,已经消失!您带回来的密约,已经成了一张废纸!而若昂三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所有人,尽快遗忘这整件事!”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一直吱嘎作响的车轮声,此刻都显得异常刺耳。
我靠在椅背上,长久地沉默着。
安杰洛的分析,犹如一柄重锤,精准地砸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在冷血的政客眼里,失去价值的功臣,就特么是个用来接脏水的夜壶。
有价值的时候拿出来用一用,一旦局势改变,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恨不得立刻将你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脚踹进最偏僻的臭水沟里,以防惹上一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