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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汉斯忽然侧过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折射出一种近乎炽烈的神采:
“费雷德,你说海雷丁对那块布视而不见了许多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但它最终,还是落到了你的手里,还是被你那双眼睛发现了。不是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手中的烟斗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
“作为学者,我敬畏神明,我相信一切线索的重见天日,都是上帝的指引,命运的恩赐。”
“如果我们扬帆启航,去寻找、去践行,哪怕是在没有星光的黑夜里摸索,也总有撕开迷雾、发现曙光的机会。”
“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所谓的‘错过’,而选择在原地绝望地放弃……”
老汉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砸出了那句属于探索者的终极奥义:
“那我们就永远只能收获遗憾!”
“真理,永远只奖赏给那些一直在路上的人!”
“咚~咚!”
我的心跳,在这两句话之间,猛地漏了一拍。
我就那样呆呆地盯着他那双犹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睛,整个人陷入了极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在这片十六世纪星空下,我的脑海最深处,竟然毫无征兆地骤然浮现出了一个来自前世的画面——
那是一座坐落在神奈川县灯光明亮的室内篮球馆,刺耳的球鞋摩擦地板声、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以及……某个还未开始留长发的倔强少年,跪在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地板上,透支了所有的力气。
然后,那个胖乎乎的、戴着眼镜的白发老教练慢慢俯下身。
他用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语气,对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说出了一句话:
“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提前结束了。”
就这么一句简单得像废话一样的台词,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将我那些名为“患得患失”的坚冰砸得粉碎。
我慢慢地低下了头,在阴影里,无声地笑了。
我特么笑自己,竟然被一点未知的困难和“不可控变量”的焦虑,吓得像个缩头乌龟。
我太依赖前世那些死板的记忆了!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玩家,总想着按图索骥,去走那条绝对安全、绝对正确的“通关路线”。
可我忘了,我已经身处一片‘真实之海’。
这是一个充满着无限变数、鲜血和狂风的鲜活时代!!
知行合一!
不去迎击风暴,怎么知道船帆的极限?
不去探索未知的港口,怎么知道那里有没有遗留的线索?
这场席卷七海的旷世比赛,才特么的刚刚吹响开场哨!
我手里已经握着地中海的半张底牌,我怎么能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患得患失!
我豁然站起身,胸膛高高挺起,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那团盘踞在我胸腔里整整一天、几乎要将我压垮的郁结,随着这口长气,彻底地松动了,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干净净!
我转过身,低头看向石凳上的汉斯,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明亮与锋利:
“谢谢您,汉斯先生。”
老人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迅速转变感到有些意外。
“您说得对,上帝既然把这块布交到了我们手里,那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自己的双脚去找答案。不管那盏黄铜灯藏在这片大陆的哪个角落——我们去把它找出来就是了!”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肆意的弧度:
“哪怕是摸着黑往前走,也总比站在原地强!”
汉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化作一个深沉而释然的微笑。
那眼神,像是一位引路的老者,看着某个年轻的晚辈终于斩断了心中的迷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那根石楠木烟斗,专注地,又擦了一遍。
夜风穿过宁静的庭院,老无花果树的宽大叶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欢快声响。
亚历山大港的星空,深远而宁静。
那些散落在天幕上的无数星点,像是一张还未被画完的海图,静静地悬在头顶,等待着某个人,将它们一笔一笔连成一条征服整个世界的伟大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