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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欲滴的火漆上,清晰地浮现出了葡萄牙王室那代表着信仰与征服的十字架盾徽。
紧接着,一名专门负责苏丹玺印的宫廷画师走上前。
他在羊皮纸的上方,也就是苏丹名字的位置,用蘸满了金粉和青金石粉末的笔,庄重地描绘出了那个象征着奥斯曼帝国最高权力的符号——
苏丹花押(Tughra)!
那是由“苏莱曼·沙阿之子苏丹苏莱曼,永远胜利”这几个阿拉伯字母交织缠绕而成,犹如迷宫般华丽、威严且透着冲天杀气的艺术签名!
一红,一金。
一边是代表葡萄牙的十字架盾徽,一边是代表奥斯曼的新月花押。
这两枚本不该产生任何交集的印记,此刻却极其诡异、又极其和谐地并排盖在了一起。
苏莱曼一世看着那份完整的密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重新坐回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宝座,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祖母绿扳指,眼神变得幽深如海,声音低沉而危险:
“协议已成,一式两份。朕留一份,你们带走一份。”
“蒂亚戈大使!费雷德副使!”
苏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帝王威压再次笼罩全场,他给出了最后的警告:
“记住你们的承诺,更要记住那条你们自己加上的‘失效条款’。”
“三个月后的今天,如果红海的封锁线还在,如果朕的商船在亚丁湾还要看葡萄牙人的脸色……”
他指了指那份密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么朕就会行使‘失效条款’赋予的权力——公布对方罪行!”
“到时候,这份盖着若昂三世印信、发过毒誓的密约……就会直接出现在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和查理五世的办公桌上!”
“朕想,他们一定会对葡萄牙的‘虔诚’,感到非常惊喜。”
轰!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蒂亚戈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软在地。
这是悬在葡萄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外臣……明白。”
蒂亚戈咬着牙,深深躬身行礼,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退下吧。”
苏莱曼一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两只完成了任务的蝼蚁:
“去红海,去履行你们的诺言,别让朕失望,更别让朕有机会寄出这封信。”
我和蒂亚戈如蒙大赦,在那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
随着身后那扇沉重的宫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托普卡帕宫内那一双双令人窒息的眼睛。
博斯普鲁斯海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吹来,吹在已经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带来一阵透彻心扉的凉意。
我和蒂亚戈大使一言不发,甚至顾不上礼节,几乎是互相搀扶着爬上了那辆等待已久的马车。
“回商馆!”
蒂亚戈一把拽上车门,对着外面的车夫嘶哑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这位在外交场上纵横捭阖了多年的老贵族,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天鹅绒座椅上。
他那张刚才还维持着威严与从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才在苏丹面前的那几分钟,耗尽了他余生所有的精力。
我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在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后,肾上腺素消退的副作用开始疯狂反噬!
我的双手像筛糠一样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双腿更是酸软得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靠在车厢壁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冰凉的冷汗。
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过了好半天。
“费雷德……你这个疯子!”
蒂亚戈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没有睁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
“只要你当时说错哪怕半个字!或者你的眼神有一丝一毫的闪躲畏惧!我们现在的脑袋就已经挂在‘崇敬门’上示众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方早已湿透的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
“彼此彼此吧,我亲爱的大使阁下。”
我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国家不惜押上身家性命的老人,由衷地说道:
“比起我耍的那点嘴皮子,您才是真正的赌徒。亲自去红海?还要横穿埃及沙漠?这可是要把您这把老骨头扔在路上的苦差事。”
蒂亚戈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不亲自去,不行啊……”
“国王陛下塞给我的那份空白撤军手令,只有贴着我这张老脸才管用。而且……”
他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把这事办成,哪还用得着苏丹动手,王室就能先把我全家老小给挫骨扬灰了。既然已经上了贼船,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不约而同地,我们同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却又酣畅淋漓的狂笑声。
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这个操蛋世界的嘲讽.
在这辆封闭的马车里,再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全权大使,也没有什么卑微送死的临时副使.
只有两个刚刚联手把天捅了个大窟窿,然后侥幸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