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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定奔赴归墟古荒域蛰伏之后,队伍于拂晓时分便开始分股,这不是临时仓促的决断,乃是苏玄宸以算道推演多日,反复权衡利弊定下的计策。古兵法有言,兵分则惑敌,合兵则聚力,此刻迁徙之路,首要不在一战破敌,而在于隐踪遁迹,瞒过凌霄宗源源不断派出的搜捕斥候。若是千余人的大队结伴而行,脚步踏碎山林,灵息连绵不绝,便是再愚钝的望气修士,隔着百里亦可察知异动,纵有万般秘术遮掩,终究是藏不住的。唯有化整为零,多路而行,布下层层疑兵,叫追兵分不清哪一路才是真正携带着典籍种子、老弱妇孺的主力,方能于重重罗网之中寻得生路。
温衍召集天机谷诸弟子与镇北军周校尉,于林间青石之上拆分队伍。整支迁徙之人一共划为五股,三股乃是疑兵,两股为主力正途。疑兵之中,每一股只拣选二三十名脚步矫健、擅于山林奔走的青壮,不携带厚重书箱,不带孩童老者,行囊之中只备干粮与简单防身兵刃,刻意在山道之上留下脚印、篝火残迹,偶尔还会于石壁之上,刻意泄出一丝微弱的算道灵光,装作天机谷主力赶路的模样,分别向着东南、正东、东北三条岔路而去。这三路,皆是背离归墟古荒域的方向,便是故意引凌霄宗的追兵往歧途奔去。
余下两股,才是承载道统根骨的正路。一股由温衍亲自带领,大多是天机谷门人,护持谷中万卷竹简玉册;另一股由周校尉统领镇北军偏师士卒,护着队伍之中年迈长老与年幼弟子,两股队伍相隔三十里,同走南向密林,昼伏夜行,彼此之间以算道独有的隐纹木牌传讯,木牌之上刻着极简卦象,唯有修习天机谷算道之人方能读懂讯息,外人拿到手中,只当是山野孩童随手刻画的木刻,看不出半点破绽。
少年立在苏玄宸身侧,望着三路疑兵陆续动身,那些青壮弟子临行之前,与相熟之人匆匆道别,有人将怀中半块麦饼塞给留守主力队伍里的同门,低声嘱一句“待荒域落脚,记得种下谷里带出的兰种”,便转身踏入莽莽山林之中。少年心中不忍,轻声开口:“先生,三路疑兵,皆是同门师兄,若是被凌霄宗追兵追上,岂不是身陷险境?”
苏玄宸袖中捏着一把蓍草,目光望着疑兵远去的背影,语声沉静:“疑兵之计,不是叫他们赴死,只求绊住追兵脚步。临行之前,我已授他们脱身之法,一旦察觉身后有大队修士追踪,不必恋战,只管往更深的群山之中分散逃遁,约定半年之后,于归墟古荒域外围的天堑渡口汇合。算道推演吉凶,从来不会将人当作弃子,只是乱世行路,总要有人先行涉险,为身后之人分摊灾祸。”
不多时,三路疑兵踪迹渐渐隐入山林,温衍与周校尉亦号令两股主力启程。苏玄宸并未随任何一股队伍同行,他独自一人,择一处高地,寻来一方平整的青石,将随身携带的《通天算经》取出。此经乃是上古算道遗篇,寻常推演吉凶,只凭蓍草卦象,窥一线机锋,而《通天算经》,可借山川地脉、风云星气推演千里之外兵马动静,只是动用此经,需引自身道心与天地天机相感,每一次推演,都会遭天机反噬,心神耗损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往日在天机谷之中,苏玄宸只曾动用过寥寥数次,此番迁徙路上,前路遍布凌霄宗搜捕关卡,不得已,要再启此经。
他将经卷摊开于青石之上,指尖蘸取山涧清水,于石面画下先天八卦,又取四十九根蓍草,依大衍之数排布。山风掠过,吹动书页,林间虫鸣一时寂然,周遭天地间的灵气缓缓向青石聚拢,苏玄宸闭目凝神,心神顺着地脉向南方千里之外蔓延而去,以《通天算经》推演前路吉凶,将沿途所有关隘、斥候巡哨路线、埋伏据点一一算出。
片刻之后,苏玄宸缓缓睁眼,面色略见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乃是天机反噬之兆。他抬手抹去额上汗水,取来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简易舆图之上,接连圈出三处凶险之地。第一处名为落雁峡,乃是南下必经的隘口,凌霄宗在此埋伏了一支两百人的搜捕修士小队,专查南行行人;第二处为青泥渡,渡口有仙吏盘查往来渡船,水陆两路皆被封锁;第三处是黑松岭,岭上布有望气阵,但凡有修士灵息经过,便会触发阵中警报,十里之内,驻兵立时便可赶来围堵。
苏玄宸立刻派遣一名轻身术绝佳的弟子,分赴两股主力队伍传讯,令温衍带领的那一支,舍弃原定的官道旁山道,改走落雁峡西侧一条人迹罕至的古樵道,此道狭窄逼仄,藤蔓缠绕,寻常行旅不会涉足,凌霄宗斥候并未将此路列入巡查范围;周校尉那一支,则绕开青泥渡,寻一处隐秘浅滩,以木筏渡泽,不可靠近渡口半步;至于黑松岭,命众人在入夜之后,以特制的瘴草汁液涂抹全身,掩去身上修士灵光,趁着大雾弥漫之时,悄然穿岭而过,万万不可催动术法,灵光一现,便会触发望气大阵。
队伍依令改道,一路小心翼翼向南而行。行至第三日,便听闻消息,那一路去往东南方向的疑兵,果然引来了凌霄宗一支三百人的搜捕队伍,追兵循着疑兵刻意留下的篝火痕迹、灵息残迹,一路紧追不舍,追入东面群山深处,越走越偏,离归墟古荒域的方向愈来愈远。没过两日,东北方向的疑兵亦传来讯息,引走另一队斥候,唯有正东那一路,险些与一支巡逻仙兵正面撞上,所幸弟子们分散遁入密林,依苏玄宸预先传授的脱身法子,借着山林沟壑掩护,侥幸脱身,暂于山涧洞穴之中躲藏,等候时机再继续向渡口靠拢。
可危机并未就此全然消弭。凌霄子本就疑心迁徙之人会向南遁逃,虽说两路追兵被疑兵引走,依旧不肯放松南方主线的搜捕,又派出数支轻骑斥候,于南方连绵山林之间大范围搜山。这一日,温衍带领的主力队伍行至一片阔叶密林之中,探路弟子匆匆折返,神色慌张,禀报前方三里之外,撞见一队凌霄宗斥候,约莫五十余人,正顺着林间小径向北搜查,若是继续直行,片刻之后便会正面相遇。
队伍之中一时人心浮动,几名护着书箱的弟子,手已经按在腰间法器之上,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只是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望向四周。温衍转头看向苏玄宸,等候他决断。
苏玄宸立于一棵粗大古木之下,再度取出蓍草,只是此番凶险迫在眉睫,来不及完整铺开《通天算经》全篇,便以经中所载简式推演之法,速算眼前局势。卦象一出,乃是遁卦,爻辞云“执用黄牛,固志也”,意为不可硬碰,当借地势隐匿,以坚志静待敌过,不可妄动。
“不可战。”苏玄宸语声压得极低,“此地开阔,一旦交手,术法灵光冲天,周遭数十里之内的其余斥候,便能闻声赶来合围,我们主力携典籍、老弱,一旦被缠住,便是大祸。传令所有人,即刻散开,寻大树树洞、山石缝隙藏身,不可运转灵气,不可发出声响,静待斥候队伍走过。”
众人依言迅速散开,老弱之人躲入巨大的树根凹洞之中,弟子们以藤蔓、枯叶遮盖洞口,书箱小心藏于石后,以泥土覆盖。苏玄宸寻一处高处岩石之后藏身,少年紧紧跟在他身侧,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望向林间小径。不多时,一队身披凌霄宗制式灰甲的斥候策马而来,马蹄踩在枯枝之上,发出咔嚓脆响,为首之人手握一面青铜望气盘,盘上灵光缓缓流转,左右扫视山林。
一名斥候环顾四周,皱眉开口:“方才探路,似有一丝灵息,怎么转瞬便消失不见?莫非是我们错觉?”
为首的队长摇头,目光扫过密林,望气盘并无异动,只因众人身上都预先涂抹了掩灵草汁,寻常望气法器,难以捕捉到灵迹。“想来是山中精怪,不必耽搁,继续向北搜寻,宗主严令,务必将天机谷余党截住,不可叫他们逃入南方大荒。”
一众斥候策马继续前行,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响,众人才慢慢从藏身之处走出,不少弟子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方才那短短一刻屏息等候,如同熬过漫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