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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涵立于中军阵前,目光扫视整个战场,手中佩剑不曾轻动,时时观察敌阵破绽。她知晓己方兵力不足,不可长久鏖战,拖得越久,对镇北军越是不利,一旦凌霄子调动全部围城大军合围,三万将士便再难脱身。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天机谷谷口,等候谷内苏玄宸的动静,此番会战,并非只靠镇北军孤军奋战,谷中之人也需寻机突围,内外夹击,方能破掉围困。
战场之中,一名年轻的镇北小兵,不过十八九岁,是北境边城之人,入伍三年,这是头一回远离故土。他手中长矛被对方飞剑斩断,便抽出腰间短刃,与一名凌霄修士缠斗,肩头被灵符灼伤,皮肉焦黑,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后退。缠斗之间,那名仙门修士一声怒喝,一道仙元直拍向少年心口,少年踉跄倒地,同队老兵见状,立刻冲上前,一矛逼退对手,将少年拉回阵内,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低声道:“撑住,不可倒在这里,咱们还要回北疆,家里爹娘还等着你。”
少年咬着牙点头,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污,挣扎着想要重新起身,眼底依旧带着戍边之人独有的执拗。这便是烽火戏诸侯笔下人间最动人的底色,不是高高在上的大道空谈,是凡人子弟心中,惦念故土、惦念亲人的烟火执念,哪怕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心中牵挂的依旧是家中等候自己归来的亲人,是世间岁岁安稳的寻常日子。
楚清涵远远看见这一幕,心中微动。她一生修道,拜入苍梧山门,学的是斩奸除恶,护持苍生,后来镇守北境,日日与魔祸对峙,今日才更明了,所谓大道,从来不是独善其身,不是闭门苦修求长生,而是护得住脚下这片土地,护得住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烟火生计。若是天下凡人皆不得安,修士修再高的道行,又有何意义,此理暗合道家“天地以好生为德”的本意。
高台之上,凌霄子眉头紧锁,本以为十万仙兵便可一举击溃远道而来的镇北援军,不料这支北疆来的兵马,悍不畏死,阵型严整,硬生生抵住天罡大阵的攻势,且越打越稳,丝毫没有溃败的迹象。他低声吩咐左右:“传令,再调五万兵马入阵,收紧合围,不可叫他们靠近谷口半步。”
军令传出,又五万仙兵自营寨之中开出,加入战团,镇北军的压力骤然加重。先锋玄戍阵的光幕裂痕越来越多,士卒伤亡渐增,侧翼游骑也渐渐被对方援兵拖住,难以继续牵制敌阵。
楚清涵见局势紧迫,再不犹豫,拔剑出鞘,高声传令中军一万精锐出击,她亲自领军,直扑敌阵主力的薄弱之处。剑光自她手中腾起,苍梧一脉传承的剑招大开大合,剑光扫过之处,挡在前方的仙兵纷纷被逼退。中军精锐紧随主帅身后,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敌阵,硬生生将原本连成一片的天罡大阵,撕开一道缺口。
“通路已现!”
阵中士卒高声呼喊,消息一路传遍三军。
而就在此刻,天机谷之内,原本一直安静不动的千山幻局忽然灵光大作,谷口大阵之门缓缓开启。苏玄宸身披素色道袍,与蔺玄机一同领谷内修士自谷中杀出,内外夹击,直扑凌霄子围城大军。谷内众人困守多日,早已等候这一刻,此刻杀出,士气大振,仙术齐出,与镇北军遥相呼应。
内外两面同时受敌,凌霄子的围城大军阵脚大乱,首尾不能相顾。方才还严整的天罡大阵,在两面夹击之下,渐渐运转滞涩,阵旗摇晃,五色灵光黯淡下去。
凌霄子立于高台,望见谷中之人突围而出,内外合攻,心知今日难以一举歼灭援军与谷中之人,却依旧不肯就此撤去围困,沉声传令:“不必追击突围之人,主力稳住营寨防线,依旧封锁天机谷其余出口,不可叫所有人尽数突围而去!”
战场之上厮杀依旧,灵光染红长空,喊杀之声震彻群山,山林之间尸骸枕藉,鲜血顺着沟壑潺潺流淌。楚清涵领军冲到谷口,与苏玄宸碰面,二人遥遥对视一眼,不必多言,便知彼此心意。只是楚清涵心中不曾忘记北疆,她取出千里传讯玉符,再次向留守北境的魏峥传讯,问询魔渊动静,心中一刻不曾放下北疆故土的安危。
山林僻静的崖洞之中,沈砚与其余三名司察府密探,隐于暗处,静静观战。四人本是奉天帝之命寻访证据,却不料亲眼见证这场仙门之间的大规模会战,望着漫山遍野浴血厮杀的双方修士,心中满是唏嘘。沈砚轻声叹道:“一场旧案,引动千里兵戈,死伤无数,凡人若是听闻,只会觉得仙门争斗,祸及山水,非苍生之福。”他取出笔录玉简,将今日会战情形一一记下,又唤来云羽信禽,把战况送往九天紫宸殿。
九天之上,紫宸殿。凌霄天帝端坐玉案之前,神识俯瞰天机谷外这片血染的山林,看完沈砚送来的笔录,默然良久。身侧值守上神躬身问道:“陛下,两军厮杀,死伤日增,是否降下旨意,勒令双方停战?”
天帝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云海之下广袤人间,语声淡然:“兵戈既起,人心纠葛,一纸诏令,难熄此战。凌霄子心中权念难消,楚清涵心中放不下苍梧冤屈与天下苍生,苏玄宸要寻真相,三人各有所守。朕只静观因果,不强行插手。只是此战波及山野,需传令山神土地,护附近凡间村落,勿叫大战余波伤及无辜百姓。”
天机谷外的战场,厮杀自正午延续至日暮,落日西垂,漫天霞光与战场之上的血色灵光交融,将整片群山染成一片浓艳的赤红。楚清涵与苏玄宸合兵一处,守住谷口这片阵地,暂时稳住局面,可凌霄子主力大营并未退去,依旧围困天机谷其余各处隘口,战事远远未曾结束。
镇北军士卒趁着战事稍稍缓和,就地休整,救治伤员。伤兵靠着断树坐下,军医穿梭其间,为伤者上药包扎。一名士卒望着天边落日,低声和身边同袍闲谈:“不知北疆那边如何了,魔渊可曾安分?但愿咱们尽快了结这边的事,早日班师回北境,回家看看家里人,赶上秋收。”
旁边的士卒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北方:“咱们守了这么多年北疆,从来没想过会在南边的山里打仗。只盼真相早日大白,不必再死人。”
楚清涵立于谷口巨石之上,远眺前方凌霄子连绵不绝的营寨,又转头望向北方天际,心底悬着一桩心事。她清楚,此番会战虽成功和谷内之人汇合,暂时解了谷口之危,可他们依旧被困在天机谷一带,敌众我寡,危机未消,更叫她放不下的,是远在北疆那一道随时可能爆发的魔渊防线。
苏玄宸走到楚清涵身侧,轻声开口:“楚帅,今日多谢你千里驰援,若非镇北军赶来,天机谷不出半月,便会彻底失守。只是凌霄子主力未退,围困依旧,且星象推演,北境煞气渐浓,魔渊恐生变故。”
楚清涵转头看向苏玄宸,神色凝重:“我领兵南下,本就是一步险棋,北疆七万守军独守魔渊,时时刻刻都有风险。眼下咱们虽合兵一处,兵力相加,依旧少于凌霄子的围城大军,不可大意。接下来,咱们需一同商议,是寻机彻底破掉围困,还是另寻出路,先保苍梧旧案的证物平安。”
暮色渐浓,战场上的仙术灵光渐渐熄灭,只剩下遍地狼藉,断裂的兵刃、损毁的阵旗,还有浸透鲜血的泥土。长空之上残留着大战之后消散未尽的灵气余波,山风掠过山林,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场天机谷外的大规模会战,以楚清涵镇北军与谷内人马成功汇合暂告一段落,却远远算不上终局。凌霄子手握数十万大军,依旧虎视眈眈,不肯撤围;北疆魔渊暗藏凶兆,时时刻刻牵动楚清涵与三万镇北将士的心;九天之上,天帝冷眼观棋,司察府密探还在继续寻访通魔一案的实证。一盘缠绕着旧冤、权柄、苍生安危的三界棋局,经此一战,愈发波诡云谲,前路之中,还有更多风波等候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