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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涵微微颔首,将他划入南下精锐名册。也有一名老兵,身上伤疤无数,却是摇头:“大帅,末将家中老母年事已高,无人照料,心中放不下北疆故土,愿留下来守关。”楚清涵也不勉强,将他归入留守之列。
挑选士卒之时,帐下掌兵官曾建言,直接抽调修为最高的修士组成援军,战力最强。楚清涵却摇头,淡淡言道:“行军打仗,修为是其一,心性、耐力、知不知晓人间轻重,更为要紧。有些修士修为高深,却久居仙门,不知凡人疾苦,不耐饥寒,不耐山路夜行,一旦长途奔袭,便容易心生倦怠,反倒不如这些常年在北疆荒原追逐魔祟的戍卒。兵家练士,贵在知人善用,而非只看修为高低。”
前后一日一夜,三万精锐终于挑选完毕。这三万将士,半数是常年深入荒原追猎魔祟的游骑,半数是历次魔潮之中死战过的步卒,人人熟习野战,擅隐匿行踪,能在山林之间快速行军,不轻易暴露气息。楚清涵又于诸将之中,挑选两名副将随同南下,一人擅谋,一人擅战,其余将领尽数留守北疆,辅佐魏峥守御魔渊。
点兵完毕,便是分配军械粮草。楚清涵下令,南下精兵尽数舍弃厚重的守城甲胄、笨重的守御法器,只着轻便皮甲,配短刃、轻矛、遁地符箓与疗伤丹丸,粮草只备三日干粮,不拖长长的辎重车队,以灵囊分装补给,人人自行背负,便是为了行军迅捷,不被辎重拖累脚步,方便穿行荒山野道,避开凌霄子布在官道之上的巡哨。
营中士卒得了拔营的军令,一时之间,整个镇北大营便忙碌起来。磨刀之声、检修甲胄之声此起彼伏,篝火一处接着一处燃起,不少士卒趁着临行之前,拿出随身携带的帛书,借着营火微光,给家中亲人写下家书,托留守北疆的同袍,待到战事平定之后,送回边城家中。
有两名士卒,坐在篝火旁,一边擦拭枪头,一边低声闲谈,烟火气漫在寒风之中。一人叹道:“此番南下,不知几时方能回来,我媳妇前些日子来信,说家里地里的麦子快要熟了,本想着等换防回去,帮她收割,如今怕是赶不上了。”
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宽慰:“咱们速去速回,解了天机谷之围便往北赶,但愿等咱们回来,麦子还来得及收。咱们当兵,守的便是天下人都能安安稳稳下地耕种,不受魔兵惊扰。”
楚清涵巡营之时,恰好听见这一席话,脚步微顿,心中感慨。这便是镇北军的兵,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心中所思,从不是朝堂权柄、仙门恩怨,惦记的是家中田地,妻儿老小,是世间寻常人家的安稳日子。也正因这群人心底装着人间烟火,上阵之时,才愿意舍生忘死,护持苍生,这便是兵家之仁,与道家慈悯苍生的道理相通。
待到子夜时分,一切筹备妥当。楚清涵登上高台,立于镇北大营的玄色大旗之下,面向三万整装待发的精锐,作最后一番训话。朔风卷着风沙,吹得她的军袍烈烈飞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名士卒耳中:“今日你等随我南下,不是为了仙门内部的争斗,不是为了私仇旧怨。此去,只为保住一桩旧案的真相,不让暗中私通魔域之人,祸乱天下。我与诸位约定,天机谷围解之日,便是我等北归之时,绝不贪恋南方战事,一心赶回北疆,守咱们的家园。此行路上,不可惊扰沿途凡间村落,不可夺百姓一物,但凡伤及凡人者,军法不容。”
三万将士齐齐躬身应和,声音震彻荒原,连远处魔渊上空盘旋不散的魔气,似都微微一颤。
随后,楚清涵转身,将镇守北疆的兵符亲手交到副帅魏峥手中:“北疆防线,便托付于你。凡事以护百姓为先,不必强求出关歼敌,守住关口,便是大功。一旦魔渊异动,即刻传讯,我必火速回援。”
魏峥双手接过兵符,郑重应下:“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托!”
亥时三刻,楚清涵拔出腰间佩剑,向着南方虚空一挥,高声下令:“拔营起寨,星夜开拔!”
号角低鸣,不似白日那般嘹亮,是预先备好的闷音灵角,声音不会传得太远,避免惊动远方的斥候。三万镇北精锐,悄无声息离开驻扎多年的大营,踏着北疆的寒夜,向着南方的方向疾行。队伍不走通衢驿道,专挑人迹罕至的深山古道,山间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士卒们借着月色前行,人人收敛自身灵息,尽量不露出修士光华,远远望去,便如一队夜行的江湖旅人,不似仙门大军。
楚清涵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时不时回头向北望去,目光越过连绵群山,望向魔渊与北境边城的方向。她心中不是没有牵挂,北疆是她驻守多年的故土,那里有千千万万托付给她守护的百姓,今夜之后,北疆安危便交于留守将士之手。可她心中也清楚,自己别无选择,若是放任凌霄子将苏玄宸除去,苍梧冤屈永不得伸,魔域祸乱终有一日席卷四海,到时候北疆也好,南方也罢,世间没有一处地方可以独善其身。
队伍一路向南,夜色深沉,头顶星河辽阔,脚下山路崎岖。士卒们默默赶路,无人喧哗,只有脚步踏过枯枝碎石的轻响。不少人心中惦念家中亲人,却依旧一步不曾停下脚步,人人记得高台之上主帅所言,此行是为天下苍生求一份长久安稳。
而远在天机谷之外,凌霄子依旧坐镇中军大营,督促麾下仙兵严守围困防线,日夜监视千山幻局的气机变化,尚未得到镇北军出兵南下的消息。山林崖洞之中,司察府的沈砚四人依旧在寻访旧证,辗转寻访当年赴两界山古殿的侍从后人,一心想要拿到可以定案的铁证,还不知北境援军已然连夜启程。九天紫宸殿内,凌霄天帝神识俯瞰人间,早已感知到那一支自北疆动身,连夜奔赴南方的镇北精锐,神色淡然,不曾降下旨意阻拦,亦不曾传令相助,只静静观望着这一盘越织越复杂的三界棋局。
天机谷观星台上,苏玄宸夜观星象,见北方星轨异动,有一道兵星自北疆而起,一路向南,心中了然,知楚清涵的援军已经动身,只是星象之中,北疆魔渊对应的煞星依旧晦暗不明,预示着北境的危机并未散去,援军此行,依旧是一步险棋。
朔风不息,长路漫漫,三万镇北精锐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向着被重兵围困的天机谷奔赴。一边是托付给副帅固守、时时受魔渊威胁的北疆故土,一边是危在旦夕,承载苍梧一门冤屈的天机谷,楚清涵力排众议做出的抉择,将北境十万镇北军,一分两半,一半守故土,一半赴驰援,仙门之间的纷争,自此又添一重变数。前路山高路远,不知何时便会遇上凌霄子派出的巡哨拦阻,一场新的交锋,已然在奔赴的路途之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