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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年长弟子拨动案上星盘,星盘之上星辰流转,对应阵内各处仙兵的方位:“先生,十路兵马,已有七路彻底迷失,剩下三路虽靠着破妄法宝勉强稳住心神,可前路依旧不断有山河移位,每向前走一里,便要耗费数倍法宝灵力,这般耗下去,不消一日,他们随身法宝灵力便会耗尽。”
蔺玄机低头看向案上那盏油灯,灯芯跳动,灯火摇曳,油灯旁放着一碟炒熟的山栗,是昨夜弟子们炒好,以备值守阵法之时充饥,烟火细碎,于漫天兵戈之中,自有一份安稳。他伸手拿起一颗山栗,缓缓剥开外壳,轻声道:“算道推演,从来不止推演星辰地脉,也要推演人心。凌霄子能调动数十万仙兵,却难调动所有人心中的道理。三十六州抽调而来的修士,各有故土,各有牵挂,心中自有是非,并非人人都愿意陪着他做屠戮宗门之事。幻境照见人心,便是叫他们静下心,想一想此番兴兵,到底是为捉拿逆贼,还是为权柄杀伐。”
山外旷野,凌霄子立于战车,脸色愈发难看。一波又一波兵马踏入群山,尽数深陷幻海,如同泥牛入海,有去无回,能回来的寥寥无几,少数侥幸寻到阵门退出来的修士,皆是神色恍惚,口中喃喃说着山中无尽山河,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随军众将面色凝重,私下窃窃私语,军心已然生出浮动。
有心腹仙将上前躬身劝道:“仙卿,此阵玄妙,硬闯损失甚大,不如暂且收兵,另寻破阵之法,若是继续派人入山,只怕徒然耗费兵力,于事无补。”
凌霄子抬手,猛地按住腰间剑柄,眸中寒芒毕露,他心中如何不知,久攻不下,消息传回凌霄大殿,只会加重天帝心中猜忌。他此番亲率大军兵临天机谷,本想速战速决,一举踏平宗门,立下大功,若是久久困于迷阵之前,无功而返,便是坐实了用兵不利,徒耗兵力的口实。
“休要长他人志气。”凌霄子沉声开口,“传令下去,余下大军,列阵于云海之外,以合力祭起镇魔玄黄幡,强行镇压整片山脉地脉,强行压制迷阵根基!我便不信,一座困人的幻阵,能抗衡我凌霄宗数万精锐合力催动的至宝!”
号令传出,旷野之上,所有仙兵齐齐催动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那面数十丈高的镇魔玄黄幡,幡面黄黑二色灵光冲天而起,一股厚重磅礴的力量向着天机谷群山压去,大地震颤,山间云海剧烈翻滚,迷阵之内,那些不断移位的山峦幻象,一瞬间凝滞片刻,不少被困在阵中的仙兵只觉脑袋一阵刺痛,眼前变幻的山水短暂清晰一瞬。
观云台之上,一众留守弟子身子一晃,石符灵光黯淡,不少人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沫,地脉受外力镇压,维系迷阵的压力陡增。
“先生,玄黄幡压地脉,阵力受阻!”守阵弟子急声禀报。
蔺玄机面色不改,手中柏木算筹快速拨动,推演玄黄幡之力与地脉周旋的法子:“不必硬抗,顺势而变,迷阵之本,在于虚实,地脉被压,实相难化,那便尽数化作虚境,引玄黄幡之力落在幻象之上,不与它硬碰硬。传令八方阵位,引星力偏移,幻海层层叠叠,一重幻境之后再生一重,叫那玄黄幡之力,不断打在空处,耗去它的灵力。”
弟子领命,立刻传讯八方阵位,调整星力流转。
转瞬之间,原本还算分明的一重幻海,层层叠加,幻境之中再生幻境,山中有山,河内有河,一重套一重。镇魔玄黄幡轰下的磅礴力量,不断砸在一层又一层虚假山河之上,每击穿一重幻境,便又生出新的一重,力量不断被虚空消解,无法触及迷阵真正的地脉根基。
凌霄子眼睁睁看着玄黄幡灵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大军灵力持续消耗,可那片茫茫云海依旧横亘在天机谷之前,群山幻海,不曾消散半分,心中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若是不顾一切催动全部力量强攻,固然有可能耗垮迷阵,可麾下仙兵灵力损耗过重,伤亡必然大增,一旦死伤过多,这份战报递回凌霄,于他大为不利。
他立于战车高台,遥遥望向那片云雾翻涌的群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天机谷一脉,不争杀伐,可这传承千载的算道底蕴,果然不容小觑,一座迷阵,仅凭困守,便将他数十万大军拦在山门之外,寸步难进。
观云台之上,蔺玄机抬手拭去唇角一丝血迹,抬眼望向天穹,星辰缓缓移位,对应远方南疆的星象,苏玄宸那边布下的离间之局,此刻应当已有进展。只要迷阵能拖住凌霄子,不让他攻入谷心,守住天机谷传承根基,便已是赢下这一局。
那名年少弟子,此刻已稳住灵息,重新稳住阵位,望着茫茫云海,轻声道:“先生,这迷阵一开,群山尽幻,外人再也寻不到谷心,是不是我们便安全了?”
蔺玄机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山外列阵的凌霄大军,缓缓说道:“迷阵只能阻一时兵戈,不能永绝后患。凌霄子权欲在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被挡在群山之外,他日必会另寻法子。我等守阵,不是为了永避战火,而是守住这一脉算道传承,等候时局生变。苏玄宸在外布局,离间君臣,只要天帝心中猜忌渐生,凌霄子手握重兵,久攻不下,这份压力,迟早会传回凌霄大殿。”
谷中竹田,风吹青竹簌簌作响,木屋檐下,竹灯依旧轻轻摇晃,谷中灶房之中,还有昨日烧剩下的柴火,锅里留着半锅粟米粥,是留守弟子预备轮值守阵之时充饥。漫天兵戈压境,群山幻海横生,可天机谷里,人间烟火,未曾断绝。
山外,凌霄子沉默良久,知晓今日断然无法突破迷阵攻入谷心,若是继续耗下去,只会徒然折损大军灵力,军心愈发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暴怒,高声传令:“全军后撤三里安营扎寨,严守所有出山隘口,围而不攻,困住天机谷,不许任何人自谷中逃出!待我寻来破阵之法,再来踏平此谷!”
军令下达,数十万凌霄大军缓缓后退,在云海之外安下连绵营寨,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哨骑往来巡逻,将整座天机谷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攻不进去,便索性围困,想把谷中之人困死在迷阵之内。
云海之中,迷阵依旧运转不休,万千山峦流水,幻化无穷,只要阵力不息,幻海便永不消散,凌霄大军纵然驻扎在外,也跨不过那一片茫茫幻境,始终无法踏入谷心半步。
蔺玄机立于观云台,看着山外连绵不绝的营寨,指尖轻轻摩挲手中柏木算筹,心中推演后续变数。围困只是暂缓危机,这一场棋局,远没有到落子终局之时。
而远在南疆深山的石室之中,苏玄宸手中算筹又是一颤,抬眼望向东方,眸色微动,心中已然算出,天机迷阵启,大军受阻,山门暂时保住,只是围困已成,新的困局,方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