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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隅客卿洞府的地下密室内,天机谷送来的解毒灵材尽数封存妥当,玄玉药匣敛去漫天药华,重重阵纹将一切生机气息锁死。
走出密室之时,山间已是拂晓,薄如蝉翼的晨雾漫过主峰千重玉宇,云渺殿的琉璃瓦在初升天光下泛出淡淡的金辉。
苏玄宸立在露台之上,远眺那座执掌凌霄仙宗万千权柄的大殿,衣袍被山风轻轻拂动。
自入主峰任客卿以来,他步步行于刀锋之上。对外分化附庸宗门,借昆仑墟机缘扼住凌霄子嫡系财路,于天牢撬动兵权长老卫靖远的心防,又得天机谷送来解毒秘药,备下抵御毒影教暗杀的后手。可所有暗中筹谋,皆不可摆上朝堂台面。云渺殿之上,众目睽睽,天帝端坐龙椅,各方长老虎视眈眈,一言一行,皆关乎自身存亡,关乎全盘布局的成败。
道家有训:君道贵在执衡,不使一党独大;臣道贵在守度,不居一方之私。
凌霄天帝身居宗主之位,心中自有一本明账。他不是昏聩之主,看得清凌霄子势力日渐膨胀,党羽盘根错节,麾下嫡系宗门兵强马壮,若不加制衡,终有一日会权高震主,动摇天帝的宗主根基。可他亦不能骤然剪除凌霄子。凌霄子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刑律、卫所、宗门各处,贸然打压,极易激起内部动荡,引得仙宗内乱,大荒之外尚有诸多虎视眈眈的域外妖部、邪道势力窥伺边界,宗门内讧,则是自取祸乱。
故而天帝心中所求,从不是铲除某一派,而是平衡二字。借中立元老、外来客卿的力量,牵制凌霄子的扩张,不让其一派独揽权柄;同时又要保留凌霄子的才干,借其能力打理宗门庶务,镇守疆域。
苏玄宸看得透这一层帝王心术。
他若当众死咬凌霄子不放,事事与之当庭争锋,处处站在凌霄子的对立面,便会被天帝视作私结仇怨的党人。彼时在天帝眼中,自己便不再是公允的客卿,而是另一股想要争夺权柄的势力。一旦如此,非但得不到信任,反而会被天帝刻意压制,用来与凌霄子互相消磨。
反过来,若是一味依附凌霄子,同流合污,便会彻底沦为对方手中的棋子,待到凌霄子日后大权在握,自己与苍梧旧部,终究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所以云渺殿议事之上,最好的姿态,便是不偏不倚。不亲凌霄之党,不结元老之私,不以喜怒断是非,只以证据、推演、利弊陈于大殿。不为某一方争权,只为宗门法度、大荒安危而论,把决断的余地,完完整整交还给端坐上位的天帝。让天帝觉得,此人无派系私念,可用来制衡权臣,却不会生出新的权柄祸患。
这便是朝堂之中,最难拿捏的分寸。
三日后,例行朝会开启。
云渺殿殿宇宏阔,雕梁绘上古星辰众神的纹样,殿中玉柱高耸,缭绕淡淡的焚香。两侧蒲团依次排开,主峰长老、各宗代表分列左右。凌霄子居于众长老之首,一身月白道袍,神色沉静,麾下心腹尽数立于其下;另一侧是一众中立元老,持重守旧,只求宗门安稳;再往下,便是依附各方的中小宗门代表。
天帝高居玉座,目光垂落,俯瞰满殿文武。
今日议事,一共三件大事。其一,昆仑墟二次准入之后,墟内安防人手调遣;其二,天牢数桩旧案复核,其中便包含卫靖远一案;其三,长老大选在即,讨论新增长老的遴选规制。
三件事,桩桩件件,都牵扯凌霄子的切身利益。
第一件,昆仑墟安防。凌霄子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向天帝奏报。
“启禀宗主,昆仑墟广袤幽深,墟内异兽横行,杀阵密布,安防万万不可松懈。依臣之见,墟口与墟内数处险隘,当调拨更多卫所修士驻守。卫所兵权,应交由我麾下两位心腹长老统辖,如此调度统一,方可保墟境安稳。”
此言一出,殿内中立长老纷纷暗自蹙眉。
昆仑墟不仅仅是秘境,更是机缘财库。若是墟境安防兵权落入凌霄子党羽之手,日后墟中机缘分配、修士出入,便尽数由其掌控,等于把昆仑墟彻底攥入手中。
几名中立长老想要出言反对,却又找不到十分妥当的由头。安防本就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驳斥,便好似不顾墟内万千修士的性命安危。
满殿目光,不知不觉,落在站在客卿位次的苏玄宸身上。
凌霄子亦侧过头,看向苏玄宸,心中暗自揣测。他料想苏玄宸定会当庭反驳,阻挠自己拿下安防兵权。若是苏玄宸激烈抗辩,便可扣上一句“干涉宗门兵制,刻意与臣作对”的帽子。
可苏玄宸并未立刻站出来厉声驳斥。
他缓步踏出列,手中持一卷勘定完毕的推演帛册,躬身向玉座之上的天帝行礼,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情绪偏向。
“宗主,墟境安防,确是头等大事。玄宸以算道推演昆仑墟全境隘口,将各处险地的凶险等级、所需值守人手,一一勘录在此卷帛册之上。”
他将帛册交由殿侍呈递玉座,继续缓缓陈述,通篇不指责凌霄子私心,不攻击任何一位长老,只摆事实,讲利弊。
“墟境共七大隘口,三处毗邻地火深渊,四处连接上古残阵。若是尽数交由一派长老统辖,调度虽可归一,然则有两处隘口,地脉与该派修士修炼功法相冲,驻守于此,修士修为会日日损耗,反而不利于戍守。”
“依玄宸拙见,不必把全部安防兵权归于一处。七大隘口,分由三方人手轮守:凌霄长老麾下修士驻守地脉相合的三处隘口;中立元老调遣门下弟子把守另外两处凶险要地;余下两处,由各州中小宗门抽调弟子轮换值守。每三月轮换一次,设立互通传讯阵盘,遇事三方共议,互不统属,却彼此呼应。如此,既可以借凌霄长老麾下兵马之能,又能因地脉适配而保全值守修士,同时避免一人独掌墟境全部防务,生出尾大不掉之患。”
一番话说完,没有一句攻讦,没有半句党争之辞。全部论据,都依托墟内地脉推演,立足于戍守修士的安危与墟境大局。
凌霄子眉头微蹙。苏玄宸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提议,承认了他麾下兵马的用处,却拆解了独揽安防兵权的图谋,叫他抓不到任何发难的口实。若是强行坚持独掌全部防务,反倒显得自己一心想要把持墟境权柄,置驻守弟子的道基损伤于不顾。
天帝翻阅手中的推演帛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苏玄宸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只是站在宗门大局之上权衡利弊,方案兼顾各方,消解了一家独大的隐患。
天帝微微颔首:“苏客卿推演周全,所言合乎情理。昆仑墟安防,便照此规制施行。”
一宗大事,就此落定。凌霄子想要独揽墟境防务的谋划,悄然落空,却又挑不出半分过错。
接下来第二件,天牢旧案复核,谈及卫靖远。
有凌霄子的心腹长老上前奏报:“卫靖远身犯私调卫所谋逆重罪,罪证确凿,案卷早已封存。反复复核,不过徒然耗费天牢人力,依臣所见,不必再三翻查旧案,徒增纷扰。”
此言意图十分明白,便是想要堵死翻案的路径,杜绝卫靖远有机会吐露当年围剿苍梧剑派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