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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市井流言的妙处。不是由谁大声宣告出来,而是你传我,我传他,于酒桌茶盏之间漫溢开来,找不到始作俑者。溯源而去,人人都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讲的,线索便就此断去。
主事们领过玉符,纷纷告退。一道道身影隐入暮色山林,不多时便消散于重重树影之间,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转瞬不见踪迹。
偌大三谷,又重归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林木的簌簌声响。
蔺玄机独自立在望风台,指尖轻轻叩击石栏,心中盘算其中利弊。放出这一则传闻,自然也要承担对应的风险。消息流转的范围越广,泄露的隐患便随之变大。纵然百般遮掩,保不齐会有心怀叵测之辈,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索。可棋局之中,本就没有全然无弊的妙手,所有所得,皆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只能够凭借周密布置,把风险压到最低。
他想起石府之中苏玄宸方才说过的话,墟图能算山川地脉,却算不透人心。这一场散播秘讯,便是和天下万千人心博弈。
几日后,山河四方的坊市之间,细碎的闲话便如同春草一般悄然萌发。
西境的云溪坊,一处老酒肆,木桌木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酒旗在风里飘摇。往来的修士卸下佩剑,坐下来沽一壶灵酒,席间便有人说起昆仑墟。有一名散修三年前曾入墟探险,照着流传的古图赶路,险些踏入一处寂灭禁制,半条道基险些被毁,死里逃生,此刻酒过三巡,便对着满座人慨然长叹,说那古图多有蹊跷。邻座一个身披粗布道袍的游方卜士,端着酒盏淡淡搭话:“道友所言未必虚妄,我前些时日游走他乡,倒是听过一桩传闻,说世间有一位精通通天算道的高人,仰观星纬,俯勘地络,以算道推演昆仑墟全境,勘破古图之中诸多人为伪造的痕迹,手中持有一卷真正的墟境图谱。只是那高人踪迹缥缈,不求俗世声名,世人多半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话音落罢,卜士不再多言,饮尽杯中酒,付了酒钱,便转身离去,任由满座修士相互议论猜测。
江南的灵材墟市,地摊连绵数里,无数散修蹲在地上,摆上草药残符换取灵石。人群熙熙攘攘,人声嘈杂。一个挑着货担贩卖符箓的货郎,与相熟的摊主闲谈,随口提起,听闻有算道大能勘破昆仑墟古图的伪处,只是不知真假。闲话随风飘散开,听过的人,转头又说给自己相识的同道。
凌霄主峰之外的域外大坊,更是鱼龙混杂。四方求道之人汇聚于此,有人预备奔赴昆仑墟,四处寻访靠谱的墟图。茶寮之内,往来过客络绎不绝,几句闲谈,便将那算道高人的故事,传入南来北往修士的耳中。有人嗤笑,说又是江湖术士编造的噱头,世间哪有这般本事;有人半信半疑,想起旧图之下见过的无数险象,心中便生出几分动摇;更有不少受过伪图之害的修士,默默把这一则传闻记在了心底。
流言有它自己的命数。一部分听过便随风消散,听过就忘;一部分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可总有一部分,落进那些真正受过苦楚、心中存疑之人的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探微司的暗线,做完传话之后,便悄然抽身,绝不逗留。说完闲话便改换身份,奔赴下一处坊市,绝不与好奇追问之人过多纠缠。同时,无数版本的虚妄流言也同步四起,有人说那算道高人居于东海孤岛,有人说隐居北漠雪原,众说纷纭,真假纠缠,叫想要追查线索的人,处处皆是迷雾。
也有凌霄麾下的暗探,四处搜捕流言源头,四处问询,得来的答案皆是“听旁人所说”,一层一层溯源,线索便彻底断掉,抓不到始作俑者,拿不到半分实据,只能将这一桩事当做世间层出不穷的仙道传闻上报主峰。凌霄宗内,虽有少数长老听闻此事,却并未将一桩无根无据的坊间流言,和三谷蛰伏的那一股残存势力联系到一处。
山林之间,三谷依旧沉静。
探微司的传讯玉符,每隔数日便会有讯息传回,将各州坊市之中的众生百态一一递回。何处坊市对此传闻议论极盛,何处宗门弟子嗤之以鼻,何处有受过伪图坑害的修士,四处打探那算道高人的下落,一条条讯息汇总到蔺玄机手中。
这一日,苏玄宸调息完毕,神魂损耗稍稍复原,缓步走上望风台。山风拂动他一身素色布衣,望向云海茫茫的远方。
蔺玄机将一叠记载各地反馈的玉简递到他手中,缓缓说道:“消息已经散入四方市井。不见我等名号,不泄你的身份,只留一个通天算道高人的影子。如今世间议论四起,真假杂糅,不少曾被伪图所害的底层修士,已经心生向往,四处寻访踪迹。”
苏玄宸接过玉简,指尖抚过玉面,目光望向云海之下的万千人间坊市,语声清浅,带着几分道者的沉静:“图卷藏于地底,不可轻示于人。放出传闻,不是为炫耀算道本事,是给那些被蒙蔽、被坑害的修士,递去一丝微光。人心如草,受伪图荼毒已久,只需给一点风声,便会自己生根。”
“只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苏玄宸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审慎,“慕名而来之人,鱼龙混杂,有心存公道的苦修士,亦会有贪利之徒,甚至会混进凌霄安插的细作。往后但凡有修士循着传闻寻来,万万不可贸然接纳,要层层甄别,细细察其心性来历,不可因为几分向往,便放下戒备。”
蔺玄机微微颔首:“我已吩咐探微司,凡有主动寻踪而来之人,先由暗线层层试探,观其言行心性,辨其来意,过滤狼子野心之辈。心性可堪相交者,才会一步步引向外围,绝不许直接叫人踏入三谷腹地。”
山风漫过望风台,远处山谷之中,复合大阵的微光隐隐流转。那一份昆仑墟真图依旧深锁密匣,不见天日,可它的影子,已经顺着人间烟火街巷,飘向了仙域的四方八极。
不见刀兵,不兴杀伐,只用一段似真似幻的坊间秘讯,便在茫茫人海之中,筛选、吸引同道之人。而凌霄两大长老尚且被蒙在鼓里,只当这又是世间一桩虚妄的仙道奇谈,尚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借着墟图的传闻,于市井烟火之间缓缓收拢。
风雨尚且藏于暗处,浪潮,却已经在人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