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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漫过西境连绵群山,落日熔金,把层叠的云霭染作一片赭红。苏玄宸与蔺玄机二人立在一处山巅古松之下,松针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落满二人肩头。自秘境相逢散修魁首,遍历四方旁支宗门,寻访隐世道院,再借凌霄殿试搅动主峰风云,一路行来,寒暑暗换,无数暗中筹谋,无数暗中相逢,到今日,一张横跨仙凡两界,贯通朝野山野的人脉大网,才算真正织就。
脚下云气翻涌,遥遥望去,可见万里山河的轮廓,江南烟水,中州平野,北域寒漠,西境崇山,处处皆有伏笔。这一张大网,并非金戈铁马聚起的雄兵,没有旌旗猎猎,没有甲胄铿锵,大多是不见光的牵绊,是人心之中生出的分寸与道义,如同道家所讲的罗络地脉之网,看不见摸不着,却可牵一发而动周身山河。
蔺玄机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淡星炁,那是天机谷代代相传的观气之法,星炁如水,在半空缓缓铺展开一幅虚渺山河图。图上点点微光,散落在九州各处,每一点微光,便对应着一处可以借重的助力。有的光点温润沉静,是真心慕道,愿守天地公道之人;有的光点明暗不定,心怀权衡利弊,只为自家宗门存续;更有几处微光隐于尘烟市井,不沾半分仙光,却是凡俗商贾,江湖草莽,烟火气最重,却也最不容易被凌霄的修士所察觉。
“数月奔走,四方斡旋,总算没有白费心血。”蔺玄机声音轻缓,目光落于虚浮的山河图上,眼底藏着几分疲惫,也藏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沉敛,“往日苍梧一脉倾覆,举目四望,处处皆是敌寇,可如今,中立高层、隐世道门、旁支宗门、山野散修,乃至凡俗商贾眼线,各方助力,已然尽数铺展成型。”
苏玄宸负手而立,一身素色长衫被山风猎猎吹动,眸色沉沉望向那幅星炁凝成的山河虚影。他自苍梧旧劫之中死里逃生,一路走来,见过仙门高高在上的虚伪,见过底层修士挣扎求生的苦楚,见过凡俗百姓被仙权倾轧的无奈。他心中清楚,真正的抗衡,从不是单凭一己修为,挥剑斩尽仇敌。上古道书有言,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一人之力,纵有通天修为,终究是独木难支。世间大势,终究系于万千人心。当年苍梧之祸骤然降临,便是因为满世之中,无人敢为苍梧发声,人人畏惧凌霄权柄,人人明哲保身,才使得奸佞可以一手遮天,罗织伪证,酿成滔天血案。
“刀剑可破阵,却难破人心壁垒。”苏玄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过呼啸山风,清晰传入蔺玄机耳中,“当年苍梧覆灭,不是败于修为高下,是败于举世缄默。满世间修士,或慑于两大长老威势,或被谎言蒙蔽,无人愿意站出来分辨曲直。今日我们广结人脉,织就这一张大网,所求从不是号令天下,聚众征伐,只求待到翻案那一日,世间不至于再一片哑然。”
虚渺山河图之上,最先亮起的,便是凌霄主峰之内,那几处中立高层的光点。
便是思过崖上那位守着旧年伪证残卷的崖中长老。此人困于崖规束缚,不得随意离开思过崖,手中实权微薄,却手握殿中对峙的人证线索,心中早已看透左、右两大长老把持权柄,祸乱凌霄的种种劣迹。先前密讯往来,言语隐晦,彼此心意已然相通。他身在凌霄体系之内,身居高位,知晓主峰殿内诸多秘辛,看透朝堂权斗的层层机心。平日里不能公然站出来发声,却可以在关键时刻,守住证据,稳住一批心存良知,却不敢公然反叛的凌霄中层修士。
还有几位居于凌霄朝堂夹缝之中,不依附左右两派,只求守宗门法度的老臣。他们久居仙宗高位,看惯派系倾轧,深知两大长老为争夺权位,早已将凌霄祖训抛诸脑后,只是碍于宗门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不愿贸然掀起宗门大乱。经过探微司一次次暗中传递讯息,将两大长老私吞灵材、压榨旁支宗门的一桩桩隐情辗转送至他们案前,这些中立高层心中的天平,已经悄悄发生偏移。他们不会明目张胆举旗相助同盟,可待到苍梧旧案重新搬上凌霄大殿之时,这些人,便会成为殿上制衡奸佞的中坚力量,不会任由两大长老颠倒黑白,一手把持殿中言论。这些人身处敌营腹心,如同暗室之中的残烛,微光虽弱,却足以撕裂满室漆黑。
视线向西推移,山河图上,成片清和柔和的光点连绵成片,那便是西境的隐世道门。
那一座座隐于深山幽谷,不拜凌霄号令,恪守上古清净道义的道院,传承自上古三清遗风,守的是天道公理,不争世间权柄。苏玄宸与蔺玄机此前远赴西境游历,辗转拜访数座道院,遇心性正直之士,便赠予《通天算经》推演残篇,不谈结盟之约,不索半分回报,只论天地大义,说尽仙宗顶层权乱带来的种种祸殃。
这些隐世道门,千百年来避世而居,不参与世间纷争,却并非不问人间是非。他们观星望气,勘天地运化之理,见世间道运日渐偏颇,心中本就多有叹息。得算经残篇,窥见推演之中推演出来的未来祸乱,又听闻凌霄两大长老为权私斗,残害同道,压榨四方宗门,心中早已生出不平。
他们不会悍然出兵,与凌霄兵戈相向,道门崇尚清静无为,不好杀伐。可若是日后苍梧旧案公之于天下,他们便可以道门的身份,以天道公道为据,出面作见证。上古之时,道门便有评议天下仙门是非的传统,谓之清议。隐世道门的一句评判,重于千军万马,足以撼动天下修士心中对凌霄宗主一脉的固有认知,让天下修士知晓,祸乱根源,究竟出自何人。西境群山之间,一座座道观青烟袅袅,道士采药炼丹,诵经观星,看似与世无争,可道义的种子,已然深深埋入道院的青砖古瓦之下。
再往四方散去,便是无数依附凌霄的四方旁支宗门。
往日这些旁支宗门,仰凌霄鼻息生存,年年进贡灵材矿石,却常年遭受主峰克扣资源,还要被两大长老轮番裹挟,被迫卷入派系争斗。此前苏玄宸与蔺玄机一一登门拜会,晓以利害,点破左长老刑律严苛,动辄罗织罪名清算异己,右长老执掌灵材库,贪墨资源,长此以往,各小宗门灵源枯竭,传承难续。又许下诺言,他日若是清算奸佞,天机同盟愿保全各宗门道统不灭。
一番番言语敲打,利弊剖析,早已动摇诸多旁支宗门的依附之心。不少宗主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追随两大长老,不过是饮鸩止渴。如今他们明面上依旧遵从凌霄调遣,不敢公然反叛,暗中却已经悄悄留下退路。两大长老若是下令,调遣他们宗门修士前去围剿天机同盟,许多宗门便会百般推诿,或是虚与委蛇,不肯倾力死战。待到翻案大局将定,其中一部分宗门,便会顺势站出来,指证两大长老往日的种种苛责与压榨。万千旁支宗门,如同遍布四海的枝叶,剪断两大长老的外部羽翼,令其失去四方助力。
山河图更靠山野荒莽之处,大片散乱却蓬勃的光点四处散落,那便是数以万计的无籍散修。
昔日秘境之中,苏玄宸与蔺玄机出手,拦下凌霄弟子挑起的祸端,救下散修魁首,之后又调拨天机谷储备的中阶灵石、疗伤灵草,经由魁首之手,分发到无数受仙门欺压、道基受损的底层散修手中。不曾提起半分苍梧旧怨,只以扶助弱小,坚守正道的说辞,安抚一众颠沛流离的山野修士。
散修没有宗门庇护,于天地之间苦苦求生,历来便是各大仙门肆意压榨的对象。凌霄门下弟子,常常仗着宗门威势,掠夺散修机缘,抢夺灵材,受了委屈,投诉无门,申诉无地。长久以来,无数散修心中积满怨怼,却一盘散沙,各自漂泊,无人牵头,只能默默忍受。自散修魁首收下灵材,广为布施之后,无数散修心中,已经记下天机同盟这份恩情。
这些修士,没有华丽山门,没有堂皇道袍,有的栖身荒山洞府,有的漂泊于大江南北,做镖师,做猎户,做行脚术士,藏于世间各个角落。他们可以打探消息,可以传递密信,可以暗中拦阻两大长老麾下外出的爪牙。若是局势到了紧要关头,魁首一声号令,万千散修便可汇聚一处。他们修为参差不齐,却胜在人数众多,熟稔山野地利,来去如风。于暗处,他们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耳目网络;于明处,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山野力量。
除去这些修行中人,山河图最下方,一大片灰蒙蒙的光点,浮于凡俗城池市井之间,那是凡俗商贾眼线。
修仙界高高在上,很多修士素来轻视凡俗红尘,觉得凡俗百姓不懂修行,无足为惧。可苏玄宸与蔺玄机心中明白,红尘万丈,才是消息流转最快之地。天机商行扎根世间百余年,渡口商行,南北商号,客栈酒肆,车马行,漕运码头,遍布大江南北。商行掌柜,跑堂伙计,漕运船夫,行商小贩,许许多多凡俗之人,不受仙门术法禁锢,行走天下,来去自由。
凌霄修士神识探查,大多只会留意灵气涌动的修行之人,往往会忽略这些平平无奇的凡俗众生。可恰恰是这些市井中人,能够听到街头巷尾的闲谈,看见驿站来往的信使,记下官驿进出的凌霄官吏。凡俗的消息,会顺着商路,顺着漕运,顺着车马古道,飞速流转九州。探微司诸多密探,很多时候,都要依靠这些凡俗眼线,获取第一手情报。
仙凡两道,在此处真正交织在一起。
蔺玄机望着那一幅星炁凝成的山河图景,指尖微微一动,点点星芒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