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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在蔺玄机身后无风自掩,隔绝崖外一切声响。晏清和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蔺玄机身上,语声沙哑,似是太久未曾与人长谈,声音带着一丝滞涩:“我本以为,此番传讯只是一场幻梦,未曾想你当真敢孤身踏入思过崖,踏入凌霄腹地。少年人,你可知一旦被两派眼线察觉踪迹,今日你便要永留此崖,与我一同做这崖下孤魂。”
蔺玄机缓步走到石桌对面,微微拱手行礼,并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姿态,语气温和而郑重:“公道二字在前,纵有万丈险途,亦有人愿踏路而行。晏长老蛰伏于此数十载,守着一纸残卷,何尝不是为了这一桩公道。我今日前来,不为胁迫,不为强夺证物,只为一场平等之约。”
晏清和抬手抚过石桌冰冷的石面,目光望向院外翻滚云海,长长一声叹息,那一声叹息里藏了数十年的郁结、隐忍与不甘。“当年玉宸殿审案之日,殿内烛火通明,百官修士分列两厢,两大长老手握权柄,罗织罪名,口口声声言说苍梧一脉私通域外,盗取建木灵根。诸多证词皆是严刑逼供所得,证物大半伪造,我站在殿柱之侧,明明看清一切真相,却无力开口辩驳。那时我才知晓,一座大宗门之内,法度可以被权欲倾覆,黑白可以轻易颠倒。我拼尽所有,方才将半份案卷偷偷誊写,藏于随身玉匣之中,可余下半份正本,早已被左长老收入私库,层层封禁。”
话音落下,晏清和自怀中取出一方温润的墨色玉匣,玉匣之上刻着凌霄古老的云纹印记,匣身被数道清心禁制封存,避免案卷灵纸岁月腐朽。他将玉匣轻轻推至石桌中央,玉匣触碰青石,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这便是我手中仅存的半份玉宸殿审案残卷。纸上记下当日诸位证人的原话、作伪证据的破绽、还有两名被迫认罪修士的姓名。单凭这半份残卷,尚不足以翻定全案,可若是日后寻到另外半份案卷,两卷相合,便是直指两大长老罪证的铁凭。”
蔺玄机垂眸看向那一方玉匣,没有立刻伸手去取,抬眼直视晏清和双目:“长老交出这般重要证物,所求何物,不妨直言。”
晏清和抬首,眼底生出一丝光亮,那是被困深渊之人望见微光的期盼:“我所求非丹药灵石,非仙官权位,唯二事。其一,待同盟成事,苍梧冤屈昭雪之日,你等需助我解开思过崖施加于神魂之上的禁制,还我自由之身。我不求重返凌霄朝堂,只求能够离开此崖,寻一处清净山野安度余生;其二,待到真相大白,清算奸佞之时,勿要牵连那些被迫盲从、身不由己的寻常凌霄修士。仙宗积弊已久,错不在底层弟子,罪在身居高位、以权谋私之人。”
蔺玄机听罢,神色肃然,他站直身躯,一手按于心口,郑重许下诺言,声音清晰响彻寂静小院:“我以天机谷周天星斗大道起誓。他日苍梧沉冤得雪,奸邪伏法之时,同盟必竭尽所能为长老解除崖禁,还你自在;清算祸首之时,只诛首恶,不滥及无辜,凡胁从之修士,若非手上染苍梧鲜血,皆网开一面,给其悔过自新之机。此誓,天地星斗共鉴。”
话音落,天际遥远之处,有一缕星光穿透厚重云层,遥遥洒落崖顶,轻轻落在石桌玉匣之上。晏清和望着那一缕微光,浑浊双目缓缓湿润,数十载困守崖间的孤寂,在这一刻似乎稍稍消解。他缓缓颔首:“好,我信你这一诺。”
他抬手解开玉匣外层禁制,匣盖轻轻开启,一卷泛黄的灵帛文书静静躺在匣内,帛纸上以朱砂小楷一笔一划记下当年审案细节,不少字迹因岁月消磨已然淡去,可字里行间沉甸甸的冤屈,依旧扑面而来。蔺玄机小心翼翼伸出两指,将那卷残卷轻轻取出,以自身星炁裹住灵帛,妥帖收入怀中特制的锦囊之内。残卷入手微沉,仿佛捧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万千亡魂的叹息,都藏在了薄薄一卷帛书之中。
“只是你需谨记。”晏清和语声复又低沉,“两派长老如今虽互相牵制,可一旦他们察觉到残卷现世,必会倾尽全宗之力搜捕你等,不择一切手段销毁证物。思过崖之事,万不可泄露分毫。你拿到这半份案卷,前路只会更加凶险。”
蔺玄机微微点头:“我自知前路万难。得此半份证物,只是踏出第一步,余下半份案卷藏于左长老私库之中,守卫森严,想要取得,更是难于登天。可只要有一线线索,同盟便绝不会放弃。今日一会,你我之约已成,自此之后,你依旧是幽居思过崖的戴罪长老,一切如常,切莫显露半分异动,以免被两派眼线察觉,招来杀身之祸。”
二人又于院中静坐片刻,再交谈几句凌霄内部人事隐秘,晏清和将两派心腹常走的巡崖时辰、轮换规律一一告知蔺玄机,这些细碎情报皆是他数十载居于崖上,日复一日观察所得,价值无可估量。
夜色渐深,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缕淡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崖外巡查的修士很快便会重新出动。离别之时,晏清和立于破败院门前,目送蔺玄机的身影转身走向崖壁裂隙,他轻声说道:“愿公道不被岁月埋葬,愿沉冤终有昭雪之日。”
蔺玄机驻足回首,遥遥拱手作别,一言不发,纵身跃入云雾之间,循着来时的道路,借着破晓前最后的夜色,匆匆远离思过崖。身后的断崖、孤院与白发长老,很快隐入翻涌云海,化作远方一道模糊黑影。
一路南下返程,蔺玄机将那半份玉宸殿残卷贴身安放,一路万分谨慎,避开所有凌霄主力巡哨,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行至西境山墟之时,夕阳已经垂落西山,落日余晖铺满连绵群山。苏玄宸早已立于山墟木舍之外等候多时,望见远处山道之上那道熟悉身影,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二人走入木屋之内,关上木门,蔺玄机方才自怀中取出那一方玉匣,将泛黄灵帛残卷平铺于木桌之上。烛火映着帛纸上斑驳朱砂字迹,一行行往事缓缓摊开在二人眼前。苏玄宸俯身细细阅览,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淡去的字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半份证物已然到手,可这仅仅只是棋局之中落下一子。两大长老手握凌霄大半权柄,知晓我们正在搜集旧案证据之后,必会更加疯狂地四处搜捕。接下来,我们既要妥善保管残卷,又要寻机窥探左长老私库的守备格局,寻找余下半份案卷的下落。”
蔺玄机静坐于烛火另一侧,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如今我们手中有隐世道门的善缘、散修万众之心、摇摆不定的四域旁支宗门,再加思过崖晏长老这一枚暗子。各方棋子已然就位,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当务之急,依旧是隐忍蛰伏,借凌霄两派内斗之势,徐徐布局,静待雷霆一击之时。”
屋外山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仿佛无数蛰伏于世间的人心,正在静静等候一场拨乱反正的风雨到来。一卷残证置于烛下,薄薄帛纸之上,承载着整个苍梧一脉数十载的沉冤,而一条漫长艰难的昭雪之路,自此,才算真正行至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