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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白发散修医者抚着长须,叹了一口气:“若是有所图谋,大可直接寻魁首定下盟约,许以高官厚禄,何必偏偏把灵材散给最底层、最无力量的普通修士?这般做法,反倒不似寻常大宗算计。”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疑虑依旧残存,却也无法否认眼前这份善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最终众人议定,由石荒牵头,几位医者一同登记名册,清点所有身受旧伤、道基破损的散修,优先分发灵草为其调养经脉,灵石按需分配,年幼散修孩童亦可凭名册领取少量灵石滋养灵根,富裕者分薄,贫苦者分厚,绝不许任何一人私吞克扣。
分发灵材的日子,在黑石窟之内缓缓开启。
洞窟之内支起数十处简易草席案台,医者端坐案前,一一为前来求药的修士诊查经脉伤势。
一名中年修士缓步上前,他十年前在一处灵矿开采之时,被凌霄一名执事以掌风震碎大半足少阳灵脉,自此修为停滞,每逢阴雨天,经脉便如万千细针穿刺一般剧痛,多年来四处寻找疗伤灵药,却始终无力购置上好灵草。医者将一株凝脉草递到他手中,又配了二十枚中阶灵石。中年修士捧着灵草,指节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他这一生,早已认定自己道途断绝,只能苟活于山野之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有人无偿赠他疗伤之物。
“敢问赠药之人,究竟是何方高士?他日若是有缘,我定要躬身拜谢这份恩情。”他低声问道。
石荒立于一旁,只是缓缓摇头:“那位道友不愿显露名讳,只求诸位养好伤势,安稳求道,不受强权肆意欺凌,便足矣。”
又有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散修孩童,衣衫单薄瘦小,怯生生走到案前。孩童父母早年死于凌霄弟子的劫掠,孤身一人漂泊于群山之中,灵根因为常年缺乏灵气滋养日渐萎靡,再拖上数年,灵根便会彻底枯萎,从此与修行二字无缘。医者取出数片养元花花瓣,外加十枚灵石交到孩童手中,叮嘱他每日以灵石灵气温养肉身。孩童紧紧攥住灵石,冰凉的石身传来温润灵气,一双清澈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希望。
一幕幕景象,在黑石窟各处支洞接连上演。
有的修士得到灵草之后,当即寻一处安静支洞闭关调息;有的老者捧着灵石,久久伫立不语,望着洞窟之外连绵群山,心中万千感慨;也有不少散修三五成群聚在岩洞角落低声闲谈,说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馈赠,说起碎星涧之内那两名出手救下众人的陌生修士。没有人知晓二人真实来历,可“正道高士,扶助弱小”这一句话,却如同风中之种,顺着散修往来山野的脚步,悄然向四面八方散播而去。
消息顺着山径、矿洞、采药小道,一日一日向着西境更广阔的天地蔓延。
那些栖身在遥远溪谷、孤峰岩洞之中的散修,听闻黑石窟有匿名高士赠出疗伤灵材,救助道基受损修士一事,心中无不震动。不少原本独来独往、从不与石荒这一支散修往来的独行修士,也悄然向着黑石窟靠拢,想要看一看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数日之后,消息经由暗卫传回到二人藏身的无名山谷。
苏玄宸听完暗卫的禀报,静静立在一棵古柏之下,山风吹动他青布衣衫。古柏枝干虬曲,扎根于贫瘠山石之间,依旧顽强生满翠绿枝叶,一如万千挣扎求生的山野散修。
“恩惠已落于实处,人心之种已然入土。”苏玄宸轻声说道,“只是恩惠如雨露,一次施予不过是一场阵雨,想要野草成片生根,还需长久润物无声。不可频频馈赠,免得人心生出依赖,将道义恩惠视作理所当然。往后只可择危难之时,暗中施以援手,点到即止。”
蔺玄机站在他身侧,抬头望向高空流云,星炁在眼底悄然流转,以算道之法推演着西境人心走向。
“如今整片西境散修圈层之内,感恩之心已生,好奇之心亦起,猜忌之心尚有残存。许多人依旧在观望,想要看一看这位匿名高士究竟意欲何为。我们依旧隐于幕后,不走到台前。石荒如今在散修之中声望愈发厚重,他秉心公允分发灵材,不曾中饱私囊,也令无数散修更加信服于他。魁首与底层人心紧紧相连,便是我们埋下的最好一根伏线。”
“只是有一事不可不防。”蔺玄机话锋微转,神色添了几分审慎,“这般大一批灵材流入西境散修之间,动静虽已尽力压低,可凌霄西境分部耳目遍布山野,迟早会嗅到一丝蛛丝马迹。我们要叮嘱天机暗卫与商栈,收紧所有痕迹,一旦凌霄开始探查黑石窟方向,便即刻切断这条商路线索,不可令天机谷过早暴露在凌霄视野之中。”
苏玄宸微微颔首。
棋局步步向前,不可贪快。
他们所求从不是一朝一夕尽数收服数万散修,而是在这片被强权冰封已久的西境山野,播撒下一粒名为公道的种子。不必高声呐喊口号,不必掀起惊天动地的烽火,只是一次次于苦难之处伸出援手,让孤苦的修士知晓,世间尚有不以门第论高下的道义尚存。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山谷之中树影拉长。二人转身回到简陋的石洞居所,行囊之中的阵材静静安放,下一步的筹谋已然在心底缓缓成型。前路尚远,风云未起,天地间无数人心脉络,正于无声之中缓缓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