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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境几处隐世道门辞别,苏玄宸与蔺玄机二人并未即刻折返天机谷。
赠出《通天算经》残篇结下善缘一事,不过是长远布局之中一枚轻落的棋子,前路尚有万千脉络待一一铺展。二人于山道之上缓行,衣袍尚沾着道观丹房淡淡的柏香,山风穿过松涛,拂动蔺玄机束发玉冠之下几缕垂落的发丝。
“西境隐道虽心怀公道,却大多守着避世之念,不愿轻易卷入凌霄朝堂的权争漩涡。”蔺玄机抬手拂去肩头松针,目光望向群山深处那一片云雾翻涌之地,“只凭几页算经残卷,尚不足以令他们毅然站到明处,我们还需更多同道,更多蛰伏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苏玄宸缓步走在一旁,苍梧木道的淡淡生机自他周身隐隐流转,脚下碎石野草遇其脚步,竟有细微小草悄然破土。他抬眸远眺,远方天地之间一道若隐若现的灵气光柱刺破云层,那是西境赫赫有名的玄芜秘境。此秘境不归任何仙门私有,乃是上古地脉裂隙所化,为天下中立共享之地,凡修士凭自身修为便可入内搜寻灵矿阵材,唯独凌霄宗门仗着自身势大,常年派遣门下弟子驻扎秘境各大灵脉节点,明面上是维持秩序,暗地里却肆意欺压往来的散修。
“听闻玄芜秘境近日地脉异动,不少久藏地底的阵材矿脉尽数显露。我们正好借搜寻阵材为名义入秘境一行。”苏玄宸声音沉缓,目光之中藏着思虑,“天下修士,除却大宗世家、隐世道门,尚有最多的便是无根无籍的山野散修。他们无山门庇护,无典籍传承,游走于山川荒野之间,寻灵草,采矿石,以一身修为搏一线长生机缘,可偏偏这一群人数最多之人,却也是最容易被凌霄权贵视作草芥。”
一语落罢,二人心意相通。
他们此番入秘境,明为采办炼制各类困杀隐匿阵旗所需的地髓玄铁、雾隐石,暗里却是要看一看这西境散修的生存百态,看看这被凌霄层层压榨之下,是否藏着可引为臂助的人心。
二人褪去往日行事的标识,苏玄宸收了苍梧道袍,换上一身朴素的青布短衫,只腰间悬一枚寻常木佩,掩去苍梧本源的磅礴生机;蔺玄机也敛去天机谷主一身星辉灵韵,换下绣满星纹的法衣,一袭素色道袍,仅袖间藏着一枚可引动星炁的细小玉符。两道身影隐入连绵群山,顺着灵气流转的方向,一步步走向玄芜秘境的入口。
玄芜秘境的入口藏于万丈断崖之下,一道巨大的石门由整块玄黄石雕琢而成,石门之上刻有上古符箓,乃是当年秘境初开之时天地自行镌刻,符文斑驳,历经万古岁月依旧缓缓流转微光。石门之外早已聚满修士,形形色色,百态众生。
有三五结伴、衣衫褴褛的散修,背上背着竹编药篓,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矿镐,眼底藏着谨慎与惶恐;也有锦衣华服、佩剑莹光流转的凌霄外门弟子,十数人为一队,腰悬凌霄玉牌,昂首阔步,眼神傲慢,如同这片天地理所当然的主人;亦有少数小宗门的修士,两两低语,不愿与任何一方起正面冲突,只想安静入内求取灵材。
秘境入口的空气之中,早已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戾气,如同积了许久的雷雨,只待一点星火便可轰然爆发。
苏玄宸与蔺玄机立于人群一侧,静静观望片刻。只见数名凌霄弟子手持长鞭,拦在石门之前,但凡有散修想要踏入秘境,便要交出一半所得灵材当作“入山贡赋”,若是散修稍有迟疑,便是一顿呵斥威胁,更有甚者直接挥鞭抽打,全然无视修士修为高低。一名年迈散修,半生苦修,只是想要寻一株疗伤灵草救治身中寒毒的孙儿,因不愿交出自己仅剩的护身灵石,便被两名凌霄弟子一脚踹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周围一众散修皆是垂首侧目,无人敢上前仗义出言,只是攥紧了双拳,眼底深埋着隐忍的怒火。
“凌霄之祸,不止主峰朝堂之内。”蔺玄机轻声叹道,指尖轻轻掐动算纹,《通天算经》的微弱推演之力悄然铺开,“其分部弟子借着宗门威势,于四方山野横行无忌,日积月累,怨恨早已深埋于万千散修心底,只是无人振臂,故而只能隐忍苟活。”
苏玄宸微微颔首,并未立刻出手,二人随着人流缓步踏入秘境石门。
穿过石门一瞬,眼前天地豁然一变。
秘境之内山清水秀,长林连绵,灵泉自山岩缝隙汩汩淌落,遍地生着奇花异草,地底矿脉散发幽幽灵光,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云雾缠绕峰腰,飞鸟灵兽穿梭林间。上古遗留的残碎殿基散落在山谷各处,断柱倾颓,青苔覆满石砖,依稀可见万年前此地曾有上古道修在此结庐悟道。地脉震荡之声自地底隐隐传来,时有一缕缕温热的地火灵气自岩缝升腾而起,不少深埋千年的阵材矿石,便是借着这一场地脉异动破土而出,裸露于崖壁、溪涧之侧。
二人没有急于搜寻灵矿,只是沿着溪流缓行,沿途见过数起争端。大多皆是凌霄弟子仗着修为更高,强夺散修辛苦寻得的灵材,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散修之中虽不乏修为高深之辈,奈何孤掌难鸣,凌霄弟子向来成群结队,一旦起冲突,附近驻扎的同门顷刻便可驰援,绝大多数散修只能够忍气吞声,舍弃辛苦寻来的宝物狼狈退走。
行至一处名为碎星涧的峡谷之时,远方忽然传来阵阵怒吼与兵刃交击的脆响,金石相撞之声震荡山谷,林间飞鸟尽数惊起四散。
苏玄宸与蔺玄机对视一眼,循着声响快步向前。
转过一道山弯,只见宽阔涧谷之中,数十名凌霄弟子手持长剑,将一队散修重重围困在山壁之下。为首一名凌霄执事修士,一身银白法袍,修为已至金丹上品,手中长剑寒气逼人,厉声呵斥不止。而被围困的散修约莫七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数人已经重伤倒地,依靠山石勉强支撑。
人群最中央立着一人。
那男子身形魁梧,黑发随意披散肩头,身上粗麻短衫布满裂口,肩头一道长长的剑伤尚且渗着鲜血,背上负一柄巨大玄铁开山斧,斧刃布满密密麻麻的缺口,显然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他面容粗粝,额间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一双眼眸如同寒潭,沉静却藏着燎原烈火,周身流转着驳杂却浑厚的灵力,竟是元婴修为。
此人便是统辖西境数万无籍散修的魁首,名唤石荒。
石荒本是一没落小宗门遗孤,宗门百年前遭凌霄吞并覆灭,侥幸逃出生天,数十年来游走西境千山万水,收留那些流离失所、被各大仙门排挤驱逐的散修,搭建起松散却坚韧的散修同盟。他们没有山门大殿,没有典籍库藏,以山野为家,以洞窟为庐,数万散修互为守望,勉强在凌霄的威压之下求得一线生机。今日石荒带领一众散修入玄芜秘境,本意只是想要开采一批地髓玄铁,用以打造一批护身法器,供给那些修为弱小、极易受欺凌的散修孩童,却不料刚刚寻得一处玄铁矿脉,便被就近驻扎于此的凌霄分部执事撞见。
那凌霄执事见矿脉储量丰厚,当即起了贪念,欲要尽数霸占矿脉,一口咬定这片矿脉早已被凌霄分部划为私产,斥责一众散修擅闯禁地,当即号令门下弟子出手驱逐,但凡反抗者便可就地斩杀。
“此秘境乃是天地所生,上古便定作中立共享之地,何时成了你凌霄私产?!”石荒手握巨斧,斧尖重重砸在地面,碎石四下飞溅,声如洪钟,震得两侧崖壁簌簌落下碎石,“我等散修只求采些许矿石以求活命,不曾伤你凌霄分毫,尔等何以赶尽杀绝!”
那凌霄执事仰面大笑,长剑在指尖轻巧一转,目中满是轻蔑:“天地所生?普天之下,灵脉秘境,强者居之。凌霄雄踞仙宗之巅,这玄芜秘境本就该由我凌霄执掌。尔等无根无籍的野修,也配踏足灵矿?速速留下所有矿石,自废一臂便可苟活离去,如若不然,今日碎星涧便是你们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数十名凌霄弟子齐齐踏步上前,长剑出鞘,灵光交织成一片锋利剑网,朝着一众散修碾压而去。散修之中不少人面露惧色,却无人后退半步,纷纷握紧手中刀斧,挡在石荒身前。他们见过太多同伴因为退让而惨死,今日若是退了,这一处矿脉被夺,往后西境散修的生路便又窄上一分。
就在剑网即将落下、一场血腥厮杀一触即发之际,两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踏出。
苏玄宸立于左侧,脚步轻落,苍梧木道之力悄然散开,涧谷之中无数草木根须自泥土之下破土而出,万千纤细藤蔓扶摇而起,如同一道道柔韧长索,于半空交错缠绕,顷刻间便将那一片凌厉剑网牢牢缚住。剑光疯狂震颤、嗡鸣不止,任凭凌霄弟子如何灌注灵力催动长剑,那些藤蔓只是越收越紧,剑势寸寸凝滞,再难向前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