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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思过崖音 中立苦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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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夜色深沉,一轮冷月高悬中天。

秦淮河滔滔流水,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两岸画舫的笙歌,隔着重重院墙,悠悠飘进柴院。市井人间依旧夜夜笙箫,凡俗之人醉于风月,不知千里之外凌霄主峰,权斗的暗流早已奔涌翻腾,更不知两股来自长老府的暗探,正分批渡过大江,悄然踏入江南的土地。

柴院中庭,油灯如豆,灯火摇曳。

方才连夜拟就的一道道手令,已经交由各路信使星夜送出。江南各州的遗民安置点、水陆商栈、山野岩洞据点、苍梧三谷,尽数接到警示,敛迹藏锋,严戒备之心,慎口舌之语,提防那些改换商贾、游士身份的凌霄眼线四处窥探。

苏玄宸与蔺玄机并肩立在桂树之下,晚风拂动枝叶,细碎的树影,落满二人肩头。

自三封匿名试探密讯送入凌霄三方府邸之后,宗主紫宸玉阙的权衡犹疑,左长老黑石崖的猜忌祸心,右长老赤霞别院的隐忍算计,一一浮出水面。主峰三大势力之中,唯余下居于思过崖的中立一脉,至今杳无音讯。

那一处思过崖,并非凌霄寻常罚罪禁闭之地。

崖壁孤悬云海之侧,崖前古松盘虬,云雾终年缭绕不散。此地本是凌霄上古之时,供宗门之内心怀异见、不愿卷入朝堂倾轧的长老闭关思道之所。数十年前苍梧焚山一战尘埃落定之后,当年曾于凌霄大殿之上,亲历过殿内对峙全过程的一名中立长老,不愿屈从凌霄高层刻意罗织的种种伪证,又无力当庭辩驳诸位权势煊赫的长老,不愿同流合污,也不敢公然忤逆宗主威严,便自请远避,退居思过崖,闭门不出。

当年凌霄为了给屠灭苍梧山编造出师之名,罗织出一整套构陷苍梧一脉的伪证案卷。诸多伪造的书信、编造的供词,大半皆封存主峰典籍库,唯独几页最关键的伪证残卷,被这名长老悄悄带出大殿,秘藏于思过崖幽深崖洞之内。这几页残卷,便是当年凌霄刻意捏造罪名的直接凭据。除此之外,他手中尚且掌握数名当年殿上侍从旧人,也就是那场大殿对峙的亲历人证。只是人证势单力薄,身居凌霄的重重管控之下,性命悬于一线,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此前苏玄宸与蔺玄机,便曾借探微司安插在凌霄的暗线,数次暗中递出隐晦传讯,诉说苍梧一脉沉埋数十年的冤屈,希望能够与思过崖的这位长老取得一丝呼应。只是思过崖崖规森严,对外隔绝,寻常讯息,皆会被崖前护山大阵尽数阻隔,很难送抵长老身前。

今日,在洞悉左右两大长老皆已经把黑手伸向江南之后,二人心中明白,局势已经步步趋紧。主峰权斗愈演愈烈,两大长老皆在借苍梧旧事,相互攻讦博弈。若是思过崖手中的那一份人证物证,始终深埋崖洞,不见天日,一旦凌霄高层某一日彻底达成利益妥协,苍梧的冤屈,便会永沉云海,再也没有昭雪的机缘。

可思过崖壁垒重重,明递书信万万不可。若是文书书信中途被凌霄的巡山修士截获,不但这位中立长老会顷刻间招来杀身之祸,藏于崖洞的人证残卷会尽数被毁,就连远在江南的天机谷同盟,也会直接暴露在凌霄所有势力的目光之下,顷刻招来灭顶之灾。

蔺玄机抬眸遥望北方云海茫茫的方向,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星纹玉磬。此玉磬乃是天机谷先辈所铸,以天外陨星之玉雕琢而成,不书文字,不记案卷,只能够承载一缕心念神念,化作一道极细微的音波,穿透云雾阵障,如同山间流风,无声传递远方,不会留下任何纸帛、绢书之类有形痕迹。纵然中途途经凌霄各处巡查禁制,也只会将其当做天地之间一缕自然流动的灵风,极难被人察觉捕捉。

苏玄宸收敛一身苍梧木道本源的气息,将满腔悲愤与恳切,尽数压入心底。他指尖轻轻抚过玉磬冰凉的表面,一缕神念缓缓注入其中。蔺玄机亦调动自身天机星炁,层层包裹这一缕心念,滤去一切可以溯源的灵机印记。

庭院之中,玉磬没有发出半分可以耳闻的金石声响。唯有一缕无形传音,化作若有若无的风息,冲破夜幕,越过大江大河,越过千山万岭,向着凌霄主峰那座孤悬云海的思过崖遥遥飘去。

这一缕心念传音,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也没有悲愤难平的呐喊。只是将如今江南的局势,左右两大长老彼此倾轧、竞相借苍梧旧事作为权斗筹码的种种实情,一一隐晦道出。言辞恳切,询问崖中长老,若是往后时机到来,可否愿意将手中秘藏的伪证残卷,连同殿内对峙的亲历人证,公之于世,洗去苍梧一脉蒙受的不白之冤。

传音送出之后,二人便静静立于桂树之下,等候回音。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冷月缓缓西斜,夜已过半,院外市井的喧哗渐渐平息,万籁归于寂静。四下只有秋虫唧唧,河水东流的隐约声响。

就在二人几乎以为这一缕心念会被思过崖的护崖阵纹彻底阻隔,石沉大海,再无回响之时,远方北方的夜幕深处,一缕同样淡若清风的无形音息,跨越千山阻隔,顺着方才玉磬传音的原路,悄然折返,轻轻落于柴院的庭院之中。

这一道回音,同样没有半分声响,只可由二人的心神感知,旁人即便站在身侧,也丝毫无法察觉。

那是思过崖中立长老的一缕心神。

长老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数十年隐居崖壁,饱看仙宗内乱之后的疲惫与苍凉。没有激烈言辞,也没有轻易许诺,开篇便是一声无声长叹。

“吾已知江南风雨渐至,亦知黑石、赤霞二处,皆以苍梧旧事,用作主峰博弈之筹码。”

寥寥数句开篇,便已经道出,崖中长老虽身居思过崖,闭门避世,却并非与世隔绝。凌霄主峰之内,两大长老明争暗斗的种种勾当,他心中其实一清二楚。数十年来,他冷眼旁观,看尽仙宗高层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心中早已洞悉一切祸乱根源。

当年苍梧焚山之劫,于凌霄而言,本就是一场谋划已久的浩劫。高层各怀私心,有人觊觎苍梧山世代传承的木道本源,有人想要铲除这一支足以和凌霄分庭抗礼的域外大脉,罗织罪名,大兴刀兵。大殿之上,那一场所谓的对峙勘问,从一开始便早已定下结局。所谓的审判,不过仅仅只是一场演给天下修士观看的虚假戏码。

彼时这名长老,尚且身居凌霄议事长老之位,亲眼目睹殿内一桩桩伪证被堂而皇之地摆上案台,一份份捏造的供词被高声宣读。少数几名知晓内情的殿内侍从,亲眼看见了卷宗伪造的全过程,心中明辨是非,却人微言轻,性命操控于各大长老之手。

他心中明知苍梧一脉蒙受奇冤,可是一己之力,何其微薄。

凌霄之内,宗主居中制衡,左右两大长老党羽盘根错节,门下执事、镇守、护法,大半皆依附两派势力。朝堂之上,中立一脉的长老寥寥无几,手中可以调遣的修士寥寥可数,麾下没有精锐卫队,没有灵材宝库,没有遍布天下的分司据点。手中权柄微弱,孤掌难鸣。倘若当年他便当庭挺身,当众揭穿所有伪证,非但无法替苍梧洗雪冤屈,只会瞬间引火烧身。轻则被安上通连域外的罪名,剥夺修为,打入幽狱;重则当场便会死于殿上刀兵。

一旦他身死,那么那几页伪证残卷,便会被彻底销毁,为数不多的几名殿上人证,也必将尽数被杀人灭口。到那时候,世间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证实凌霄当年刻意罗织罪名的真相。苍梧的冤屈,便会真正永埋尘土,再也没有一丝昭雪的希望。

权衡再三,他没有选择玉石俱焚。

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隐忍艰难的道路。当着满殿之人,他不做激烈抗辩,不与诸位权势长老当面决裂。只是寻了一个心念倦怠、欲要闭关悟道的由头,主动向宗主请命,自请贬居思过崖。

思过崖,听似是罚罪反省之地,实则却是他主动为自己选择的一座囚笼。

崖前布下上古传下的崖规禁制。居于崖中的修士,不得私自离开思过崖范围,不得擅自与主峰之外的势力私相往来。凡向外送出的文书讯息,必先经过崖阵过滤查验。名义之上,是闭关思道,实际上,也是向宗主与左右两大长老表明姿态:我已然放弃朝堂纷争,不再插手宗门权斗,甘愿幽居崖壁,不问世事。以此换取一众高层放下戒备,保全自身性命,保全手中秘藏的残卷与人证。

数十载悠悠岁月,就在这座云海孤崖之上缓缓流逝。

长老的一缕心神传音,将这份数十年难以向外人道明的苦衷,缓缓诉说出来。

“崖规如山,乃是上古便定下的禁制,并非我一人可以轻易破除。”

思过崖护崖大阵,与凌霄主峰主阵彼此勾连。若是他贸然破开崖规禁制,私自踏出思过崖的地界,瞬间便会触动整套大阵的警讯。云海四周,宗主亲卫,左右两大长老麾下的巡山修士,顷刻之间便会蜂拥而至。

若是他私自向外寄送确凿的证据残卷,纸帛玉简但凡离开崖洞,便极易被阵纹捕捉,消息一旦泄露,不仅自身性命不保,那些藏匿于主峰各处、隐姓埋名苟活的殿上人证,转瞬之间便会惨遭屠戮。那几份秘藏的伪证残卷,也必将被搜寻出来,付之一炬。

数十年来,他不是没有期盼过昭雪的时机。只是一次又一次,看着凌霄仙宗之内派系倾轧循环往复,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归于破灭。

他心中看得十分通透。

现如今,若是仅凭他思过崖中立一脉微薄的力量,贸然将人证残卷抛出,结局只会是一场悲剧。

左右两大长老,只会毫不犹豫将这份证据抢夺过去,收纳手中,继续当做权斗攻讦的工具。他们不会为苍梧主持公道,只会拿这份真相,去打击自己的政敌。宗主为了维护凌霄整个仙宗的颜面,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封锁消息,抹杀证据,平息风波。

到最后,苍梧的冤屈依旧得不到伸张,所有的人证物证尽数覆灭,徒然白白葬送无数性命。

所以,崖中长老心中立下底线:绝不轻易出示手中珍藏的凭据。

唯有等到江南天机谷与苍梧旧部,真正积蓄起一份足够可靠的外力。这份外力,并非是要兵戈相向,杀上凌霄主峰。而是要拥有足够的底蕴,足够的隐蔽力量,可以在证据一旦曝光之后,能够护住那几名历经凶险残存下来的殿上人证,可以守住所有真相,抵抗凌霄高层动用权势进行压制、抹杀、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