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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旦暴露身份,被苏玄宸一行人察觉,不仅所有探查会尽数落空,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反过来设计,捏造一些伪证传回凌霄主峰,反过来嫁祸左长老一派。到那个时候,局面便会彻底颠倒。
心腹领受密令之后,不敢耽搁,当夜便带着数名死士,改换一身寻常散修的粗布服饰,收起所有凌霄修士的标志性法器、令牌,化作一群四处游历求道的江湖修士,趁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开黑石崖,取道向南,一路奔赴江南大地。
除此之外,左长老还另有一番算计。
笺纸上继续记述,左长老心中,满是抢夺宗主之位的急迫心思。他心中盘算,心腹一行人远赴江南探查,倘若当真能够搜出些许蛛丝马迹,得到右长老私通域外的间接凭据,便立刻将这些线索悄悄递送到紫宸玉阙宗主府。
左长老并不打算亲自出面和右长老撕破脸面。他打算把搜集得来的线索,匿名送交宗主。借宗主之手,去打压、牵制右长老的派系力量。
宗主本就对右长老势力扩张心存忌惮。一旦宗主收到这些线索,心中必定更加警惕右长老。宗主便会出手加以遏制,消耗右长老门下实力。待到宗主与右长老两派互相纠缠,彼此消耗,两派实力双双受损之后,左长老执掌的刑律司派系,便可坐山观虎斗,等到双方斗得精疲力竭,他的力量便可顺势崛起,一举将宗主大位揽入掌中。
这便是左长老心中完整的祸心与盘算。
他既畏惧右长老暗中勾结江南势力,抢先一步夺取权柄;又想要借江南这件事情,挑动宗主与右长老两方互相冲突,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密讯,在他眼中,直接化作了权力博弈之中一件可以大加利用的棋子。
至于江南之地天机谷与苍梧旧部万千生灵的生死存亡,在左长老的心中,反倒仅仅只是权斗棋局之上,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密探在笺纸末尾写下一行小字:左长老一心权位,猜忌如火已焚其心,已遣心腹暗探,潜行奔赴江南,祸水或将引至金陵。
油灯的热度到此已经散尽,笺纸上银灰色的字迹,一点点慢慢淡去,最后重归一片漆黑。蔺玄机轻轻吹了一口气,整页玄色笺纸瞬间化作点点细碎黑灰,散落在案头木盘之中,不留一丝可供旁人捡拾研读的文字。
屋外,雨已经彻底停歇。天边云层缓缓散开,一轮白日穿透云层,光芒洒落庭院。桂树枝头无数雨珠簌簌坠落,滴滴答答,落向院中青石板。
屋中二人久久沉默。
苏玄宸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又转眼望向千里之外凌霄主峰的方向,心底生出万千感叹。
“一纸匿名密讯,送进凌霄三方府邸。宗主看见的,是主峰内部权柄制衡,选择暂且搁置外患。左长老看见的,却是对手设下的阴谋圈套。”苏玄宸声音清缓,带着阅尽世事沧桑的慨叹,“同一页纸,同一段文字,落到三种心怀各异之人的眼中,解读出来的,却是三种全然不一样的世界。大道推演,可以演算星辰流转,可以测算山川灵气,唯独人心一念,千回百转,变幻万千,最难预判。”
蔺玄机面色凝重,眉宇之间不见半分看戏的轻松。
旁人读到此份情报,或许会暗自欣喜,欣喜凌霄两大长老互相猜忌,派系裂痕越发扩大,同盟便可坐享其成。可是蔺玄机心中清楚,这份裂痕,对于天机谷与苍梧旧部而言,同样潜藏着莫大凶险。
“万万不可生出隔岸观火的轻忽念头。”蔺玄机缓缓开口,语声沉重,“左长老已经派遣心腹死士,伪装成游方修士,悄悄潜入江南。这些人并非凌霄公开的征伐大军,不会摆开堂堂之阵,他们是暗地之中的毒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堂堂正正的大军来攻,各处据点重重阵纹、预警禁制皆可以提前示警。可这一批人,改换身份,混迹市井,伪装成寻常江湖散修。他们游走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往来江南各个渡口商栈,寻访暗线据点的痕迹,刺探苏玄宸的踪迹。他们不会公然开战,却会四处窥探、寻访、搜集蛛丝马迹。
一旦他们偶然撞见同盟某处隐秘据点,或是追踪查到柴院的些许线索,纵然他们没有实力大举攻破,也会把情报带回凌霄主峰。纵然他们找不到确凿证据,仅仅只是捕风捉影,把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送回黑石崖,左长老便可借这些传闻大做文章,搅动凌霄整个高层的局势。
若是左长老将捕风捉影的线索匿名送往宗主府,本就心中摇摆不定的宗主,心绪极有可能就此发生转变。宗主若是听信片面传闻,疑心江南势力已经暗中与右长老勾连,便极有可能一改之前的隐忍,下定决心,不顾主峰隐患,悍然调集兵马,挥师南下。
一场千里之外的权斗风波,转眼之间,便会化作落在江南大地之上的刀兵灾祸。
苏玄宸听罢,神色也随之肃然。
二人回到案前,取来空白麻纸,提起松烟墨笔,趁着天光,飞快书写一道道紧急传令。
第一,即刻传讯江南全境所有探微司暗线、商行伙计、潜伏市井的影卫。令所有人严密留意近期突然自北方南下,自称游方散修的陌生修士。重点关注一行数人,行事低调,刻意掩饰自身修为,不住官驿,不进热闹坊市,专爱寻访山野旧迹的外来之辈。一旦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切不可打草惊蛇,不可上前与之争斗厮杀,只需悄悄尾随,记录其行踪路线,立刻把讯息传回柴院。
若是对方并未窥破任何隐秘,仅仅只是四处游走打探,便任由其在外围打转,千万不可主动出手,避免暴露自身,反倒留下破绽。若是这一伙人已经靠近西山岩洞、秦淮河柴院、水陆商栈夹层暗室等核心据点周边,影卫便要不动声色,布下迷惑幻术,将其悄悄引向别处,把对方远远调离要害之地。
第二,柴院周边的防卫,即刻再加重一层。外表之上,依旧维持寻常江南宅院的模样,院内仆从洒扫,花木修剪,一切如常,绝不露出半分异常。但是院内夹层、院墙之下、街巷四周,暗中增派影卫轮班值守,日夜不息,留意街巷之间来往行人,提防左长老派来的暗探悄悄摸到柴院附近窥伺。
苏玄宸本人的起居替身,一切照旧。替身依旧每日于院中读书、散步,维持固定的生活轨迹,用以迷惑外来窥探的耳目。而苏玄宸自身,则需要更加频繁改换藏身之处,不可长久固定居于柴院。时而去往苍梧三谷小住,时而前往江南某处商栈暗室,行踪飘忽不定,令外来的暗探难以捕捉真实踪迹。
第三,传令江南各个水陆商栈,所有伙计掌柜,谨守本分,照常经商买卖。和寻常客商迎来送往,言谈之间,绝不可谈及天机谷、苍梧旧部相关的半分话语。无论面对何等套话、试探,皆只言说市井商贾之事。若是遇上外来游方修士有意打探江南旧事,全部虚与委蛇,巧妙把话题岔开,不可流露一丝破绽。
第四,通知西山数十处山野岩洞应急据点,所有入口的隐匿阵纹全部调到最高戒备。岩洞之外,不可留下人为踩踏的小径痕迹,洞口周边草木保持野生荒芜模样,不许刻意修整,尽量消弭一切人为活动的气息。万万不可被外来暗探偶然寻见洞口踪迹。
第五,传信给探微司潜伏在凌霄主峰黑石崖刑律司府内的密探。令其加倍留意左长老后续的一举一动。密切监视,左长老会不会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人手派遣南下;会不会已经将搜集得来的真假线索,匿名送往紫宸玉阙宗主府。但凡刑律司府之中有一丝一毫新的动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情报越过千山万水,火速送抵金陵柴院。
笔尖划过麻纸,沙沙声响不停。一道道指令,写在纸卷之上,随后交由流转信使,分送江南各州各处。
做完这一切,二人搁下笔,并肩立在窗前。
院外,雨后的金陵城,市井喧嚣依旧。街上小贩叫卖,行人往来,秦淮画舫缓缓驶过河面,一派平和盛世的凡俗景象。可这份平和的烟火,如今已经受到来自千里之外的暗流威胁。
左长老派出的那一批伪装游士的暗探,此刻正在漫漫长路之上,日夜兼程,一步步向着江南大地靠近。他们如同一群藏在阴影当中的毒蛇,穿行千山,不带千军万马,手中没有刀剑雷霆,仅仅依靠一双耳目,四处窥探寻访。可就是这般悄无声息的窥探,却极有可能牵动凌霄主峰整盘权斗棋局,最终给江南带来难以预料的战火。
宗主的权衡,左长老的猜忌,右长老至今尚未显露的态度,还有落霞崖那一脉中立长老依旧沉默无声。三封匿名密讯投出之后,凌霄高层各方的心思,已经一步步展露冰山一角。但是冰山之下,尚且埋藏着更加庞大、更加幽暗的无数谋划,还没有浮出水面。
蔺玄机望着遥遥北方云天,目光沉静。
“棋局已经越摊越开。”蔺玄机缓缓说道,“我们本只想试探三方立场,分辨敌友虚实。却未曾料到,一纸简讯,直接点燃左长老心中积年的猜忌之火。他将全部罪责凭空安到右长老头上,派遣暗客潜入我江南疆土。往后,每一步行事,都要愈发谨小慎微。”
苏玄宸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秦淮河滚滚东流的浩渺水波。
“主峰的权力之争,不会因为我们的意愿而停下。我们无从改变凌霄高层人心,能够做的,只有守好自己脚下的一方山河。”苏玄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浩劫之后的坚韧,“据点、暗卫、阵纹、密道,万千人的性命,都系于此。暗探将至,风雨欲来,我同盟上下,唯有敛迹藏锋,步步如履薄冰。”
一缕清风吹入院落,吹动满树桂叶簌簌作响。
千里官道之上,那一群改换游士装束的凌霄暗探,正踏过山河,向着金陵方向而来。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只关乎窥探、伪装、试探与周旋的无声较量,已经即将在江南这片土地之上,正式拉开帷幕。柴院之中灯火依旧,探微司的所有眼线尽数睁开,同盟所有防御全部绷紧,静待远方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凌霄主峰之内,黑石崖的猜忌,紫宸玉阙的权衡,赤霞别院的谋划,落霞崖的沉寂,无数暗流依旧在云海仙阙的高墙深处,不息奔涌。这盘横跨千里山河的宏大棋局,远未走到落子终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