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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老阵师躬身一礼,眉头微微紧锁:“启禀谷主、蔺主事。顺着天然溶洞修整密道,可免开山断脉之祸,只是地底深处,情况变幻莫测。有些溶洞之中,盘踞山精石魅;部分暗河裂隙,地水寒冽刺骨,更有地脉瘴气积聚,误入其中,会迷乱修士心神。还有不少岩层,质地疏松,稍加开凿,便会塌方落石,凶险难言。”
苏玄宸微微颔首,此等隐患,早在预料之中。木道本源在身,他可引地底草木根须,缠绕固结疏松岩层,加固洞壁,抵挡塌方之危。那些潜藏于溶洞之中的石魅山精,可先行以温和驱灵阵法,礼送离开,不轻易大开杀戒。大地山灵,亦是天地化生,能和则和,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屠戮。此亦是天机谷一贯秉持的修行道义,敬山川,敬鬼神,敬天地万物。
“尔等先行分出三批阵师。”苏玄宸缓缓吩咐,“第一批,赴天机谷主峰之下,自主财库向外,顺着地脉溶洞向外勘探;第二批,留在此地,自柴院地底深窖向外,向下探查地下裂隙;第三批,赶赴苍梧三谷寒潭,自寒潭石室地底,向外寻访天然通道。三方人马,由三处分别向外推进,彼此相向开凿对接。三方每向前推进五十里,便互传一次隐秘符讯,通报进度,不可贸然冒进。”
掌事老阵师拱手领命:“谨遵谷主法谕。”
“密道之内,不必修的宽阔宏大。”蔺玄机在一旁补充细节,“通道宽窄,仅供两三人并肩而行便足矣,无需高堂广宇。通道之中,不可镶嵌夜明珠、灵光宝石一类发光宝物。珠光宝气,虽便于视物,却会向外散逸光亮灵息。地底照明,一律使用油脂竹灯,火光微弱,烟火之气混杂土腥,最不容易被修士神识分辨。”
但凡华丽,便容易招摇。真正藏于暗处的转运通道,本该朴素简陋,泥土岩石裸露,油灯幽幽闪烁,不见半分仙家气象。
“于密道沿途,隔三十里,便设一处小型石室。”蔺玄机继续细说,“石室不大,内设简易禁制,可临时堆放物资,亦可让护送灵材的影卫短暂歇息,调理气息。沿途绝不设立大规模驻兵营寨,不留多余生活痕迹。每一处中转石室,用完之后,若无转运任务,便以土石机关暂时封堵,掩去过往行迹。”
苏玄宸又叮嘱:“负责护送灵材穿行密道之人,务必精挑细选。每次转运,最多派出两到三名忠心影卫,背负特制的敛灵木匣。木匣以千年阴沉木打造,木匣内壁,亦刻小型消息阵纹,双重锁闭灵石灵药灵气。一次转运,不可携带过多物资,化整为零,小批量往复输送。切忌一次性大批搬运,气息堆积,极易生出破绽。”
世间行事,盛极必显。大批灵材汇集一处,纵使层层禁制包裹,那一股庞大的灵气威压,依旧难以彻底消弭。唯有化整为零,细水长流,方为长久保全之道。
一众阵师将所有吩咐一一默记于心,取出随身小块绢帛,以炭笔悄悄记录要点,记录完毕之后,绢帛以防水油布裹好,贴身收藏,绝不留纸卷于天井之中。
号令既定,众人不再久留,各自领命,悄然四散离去。院落重归安静,墙外依旧传来金陵城百姓的烟火声响,早点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入院中。
天井之内,只剩下苏玄宸与蔺玄机二人。东方朝阳已然缓缓升起,金色微光穿过薄薄晨雾,洒落在院中堆叠的枯柴之上。
蔺玄机望着那一幅摊开的地脉古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少许,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密道一旦全线贯通,三处宝库,气血流转互通。日后无论哪一方遇有危急,高阶灵石、疗伤灵药,皆可于地底悄然输送。纵然凌霄把地上道路尽数封锁,也再难困死我们的资财。”
苏玄宸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云霭,轻声慨然:“世人论争战,多崇尚锋锐神通,崇尚阵旗百万,却常常忽略资财如人之血脉。血脉通达,身躯方可得活;血脉一滞,纵有盖世神通,亦难以久撑。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世人皆可看见;可这厚土之下的脉络,才是无数潜伏之人,得以苟存、得以坚守的根基。”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抚过古绢上一道道地脉纹路,语声低沉:“只是密道终究只是外物。阵纹纵然精妙,溶洞纵然幽深,人心若是有变,再坚固的密道,一样会沦为敌人引路的捷径。先前中州分司主事叛敌一事,便是前车之鉴。日后凡是出入密道,护送物资之人,除专属信物之外,还需口传双重暗记。信物可盗取,印信可仿造,唯有口传暗记,层层更迭,方可再多添一重提防。”
蔺玄机重重点头。外部的禁制阵法修筑再完善,终究挡不住人心鬼蜮。外防易筑,内防最难。
自此之后,玄阵司三路人马,分赴三处宝库起点,悄然动工。
千丈厚土之下,不见日月天光。阵师与影卫穿行于亿万年来形成的天然溶洞之间,脚下是冰冷湿滑的岩石,耳畔唯有暗河流水叮咚回响。他们顺着地脉裂隙,小心翼翼修整通道,绝不妄自破坏山石地脉。工匠们手中刻刀,一笔一画,将繁复细密的消息纹路,镌刻在通道四壁、穹顶与地面。一道道阵纹,如无数沉睡的土龙,匍匐岩壁之上,敛锁灵气,消弭震动,隔绝宝光。
有些地段,岩层疏松,随时可能塌方,苏玄宸便亲自入地底深处,调动一身木道本源。万千纤细的草木根须,自岩层缝隙之中滋生蔓延,如无数坚韧绳索,交错缠绕,牢牢固结松动的岩壁,化解塌方之险。
有些幽深溶洞之内,有石魅依托山石精气修行,不喜外人闯入。阵师便布下驱灵古阵,焚香祝祷,陈述缘由,以灵果献祭,礼请山灵远避,尽量不动刀兵,不造杀业,恪守对天地山川的敬畏。
溶洞之中,地瘴弥漫,便点燃特制的祛瘴香,烟气淡淡,化解地底阴毒瘴气;暗河横亘通路,便以玄铁巨石搭建简易石桥,石桥表面同样镌刻消息纹,消弭金石的金属灵息。
工程一日日向前推进,三方队伍,各自向着远方相向而行。每向前开拓一段通道,便即刻将岩壁之上的阵纹镌刻完毕,绝不留下半截没有禁制掩护的裸露通道。
整条密道,深藏于大地千丈之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仙家宝光,只有粗糙岩石,幽幽油灯,中转石室简朴狭小。消息纹路隐于石壁,肉眼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如同天地自然生成的斑驳石纹。
待到数月之后,三条分段开凿的通道,终于于地底隐秘之处,两两对接合龙。
天机谷主峰主库、金陵柴院地窖、苍梧寒潭石室,这三处相隔万水千山的藏宝库,终于借由这条隐于厚土之中的短途密道,暗暗连成一体。
高阶灵石,盛放在阴沉木敛灵匣中;还魂芝、冰魄花、紫焰莲一类世间罕见的疗伤灵药,裹上寒玉叶片,隔绝药草灵气。两三名经过千挑万选的影卫,怀揣双重口传暗记,背负木匣,手执微弱油灯,行走在幽暗的地下密道之中。
灵材所有外泄的灵炁,尽数被岩壁之上层层叠叠的消息纹路牢牢锁闭于通道之内,一丝一缕,也不会渗透土层,飘散到人世间。
天穹之上,凌霄的巡查修士驾驭法宝,一次次凌空飞驰,千里神识一遍遍向下扫过金陵大地、苍梧群山、天机谷万山。他们可以看见人间城池,看见江河湖海,看见山林草木,看见凡俗百姓的炊烟,却万万不能穿透千丈岩层,发觉大地之下,那一条静静流转资财的隐秘通道。
地上依旧是市井喧嚣,车马往来,刀光潜伏于江湖各处;厚土之下,却已经悄悄打通了同盟的血脉经络。
明修诸般防御,暗通财库脉络。刀兵未起,而生死存亡的筹谋,早已藏于世人看不见的千山厚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