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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秦淮河的水波,柴院书房之内,灯花数度迸裂,余烬轻轻坠落在青铜灯台。
方才四方阵材尽数分藏落定,簿册卷宗整齐叠放于案角。隐匿、困杀、逃生各类阵盘阵旗,分贮天机谷本谷、苍梧三谷、江南商栈、西山岩洞,一旦烽烟骤起,各地不必远途征调,就地便可启阵御敌。器物之备已然周全,可阵盘灵材终究是死物,守御山河据点,周旋九州暗局,终究要依仗活人。
影卫司自重新厘定阶品,分出守阁、随行、死侍三等之后,一众影卫散落四方,或驻守据点,或是随侍身侧,或是潜伏于各州暗处。往日调度,多是遇事方才临时遣派,哪里生出变故,便调遣何处人手。此法于局势安稳之时尚且可行,可如今凌霄耳目遍布天下,九州之内暗线交错,危机四伏。倘若依旧沿用旧制,影卫四处流动,跨州往来,一则行踪极易暴露,二则一地若是事机败露,刑讯拷问之下,极容易顺着人手往来的线索,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别处潜伏的影卫一并牵连出来。
苏玄宸将一卷大幅绢本舆图徐徐展开,铺于书案之上。绢图以金陵为天下枢纽,江河山岳,州府关隘,尽数描摹。秦淮的流水,苍梧的层峦,中州的平原,西境的戈壁,北域的寒漠,山川形胜,历历在目。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金陵城内万家灯火,点点连绵,市井喧嚣隔着高墙,变得朦胧悠远。这座纸醉金迷的六朝古都,如今已是整盘棋局的中心。所有情报流转,密契传书,策谋推演,大多自此处生发。天下四方的风浪,最后也终将汇聚到这一座城池之中。
蔺玄机立于案前,指尖拂过绢图上纵横交错的山河脉络。天机谷千年以来,影卫旧制乃是集中于谷中听候号令,一旦有令,便四散奔赴四海,如同离巢飞鸟,事毕之后再尽数归返谷中。这套法度,在天机谷独善其身,不与顶尖仙门为敌的岁月尚可运转。而今同盟直面凌霄这一尊庞然大物,对方门徒千万,密探如蚁,旧有的调遣之法,已是暗藏莫大隐患。
古时有道家言,孤阳不生,独阴不长。统御死士暗卫,不可尽数聚于一处,聚则一焚俱焚;亦不可毫无区划,四散漫流,散则号令不通。必须分疆定界,各守封域,守土者不离其界,传令者不越其疆。
二人对着这幅山河绢图,彻夜推演。不以寻常仙门的行政州郡作为分界,仙门州府划分早已被凌霄势力渗透浸染,若是依从它的疆界,便等于落入对方的格局之中。此番划分地界,乃是依照山川地脉的天然阻隔,大河、峻岭、荒漠作为天然鸿沟,以此隔断四大辖区,定为江南、中州、西境、北域,以金陵为总枢。
大江浩荡东流,划为江南辖区的北界。这片地界河湖密布,水网纵横,金陵便坐落于此辖区之内。江南一地,商行林立,渡口星罗,凡俗村落散布城郊,西山岩洞诸多应急据点,天机谷大量的物资中转,密信往来,大半都汇聚于此。这里是同盟谋划的腹心,也是凌霄必然重点窥探之地。
向北越过滔滔大江,便是中州辖区。中州土地平旷,原野千里,天下大半仙门世家扎根于此,凌霄仙宗的诸多分司,便设立在中州城池之中。先前中州分司奸细一案,便是爆发于此地。此处敌势强盛,危机潜伏,处处皆是刀山陷阱,每一步行走,都要步步如履薄冰。
再向西去,崇山连绵,戈壁辽阔,便是西境辖区。西境多荒山绝岭,古洞遗迹,人烟稀疏,灵脉杂散。此地凌霄的直接势力稍弱,却散落无数依附凌霄的旁门小派,盗匪流寇,散修游士鱼龙混杂,鱼目混珠,最利于潜伏周旋,亦可作为往后局势崩坏之时,向西远遁的一条出路。
往北而行,越过重重层岭,便是北域辖区。北域寒风凛冽,冻土千里,多边关要塞,戍卒万千,凡俗边关与修仙部族交错杂居。凌霄在此布下大批巡守修士,专门缉拿四方逃犯,不少当年苍梧覆灭之后流落到北地的旧部,便隐姓埋名藏身在这片苦寒大地。
四大辖区,天然的山河天堑横亘其间,大江阻隔江南中州,峻岭分开中州西境,荒漠隔绝西境北域。以此山川为界,划分四块值守地界。每一块辖区常驻一队影卫,队伍不再随意跨疆奔走。江南的影卫,不得擅自踏入中州;中州的人手,不可私自奔赴西境。非是总枢下达亲笔密令,不得跨界行事。
这般区划,用意有二。
其一,属地常驻,熟稔一方风土人情。一队影卫长久驻守一片地界,认得山川道路,知晓各州暗点的藏身处所,熟悉当地市井方言,明白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纠葛。不必每一次出事,再从千里之外调遣一无所知的人手远道奔赴。外来之人,风土不熟,言语有异,举止生疏,极易露出破绽,被当地的密探一眼识破。属地影卫久居其地,可化作樵夫、商贩、驿卒、猎户,融入一方烟火,动静行事,自然不易引人起疑。
其二,隔绝牵连,保全其余火种。若是某一处辖区不慎彻底败露,辖区之中的影卫或是战死,或是被俘,纵然敌人用尽酷刑,百般拷问,所能供出来的,也仅仅只是自己这一块地界之内的据点、暗线、同僚。其余三块辖区,因为平素互不往来,极少互通,并不知晓别处驻点的详情。一地倾覆,祸水止于封疆之内,不会顺着人际脉络,蔓延席卷整个天下的影卫体系。
这便是乱世潜伏,不得已的保全之法。
只是地界虽已划定,却并非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四块辖区之上,总枢依旧设在金陵柴院与天机谷。所有辖区的主事,都要直属于苏玄宸与蔺玄机二人。四大辖区影卫,只管执行地界之内的值守、警戒、掩护暗线、救援遇险人员,无权擅自发起大规模刺杀,不可私自挑起与凌霄分司的正面冲突。但凡想要主动采取重大举措,必须向金陵总枢递送密禀,等候批复,不得自作主张,妄启祸端。一旦任由各地影卫意气用事,私自行动,一处冲动,便有可能暴露天下全盘布局,数年隐忍筹谋,毁于一念之间。
法度纲要既定,便交由影卫司的司主,着手筛选人手,编组四队,分派四大辖区。
影卫总数,分为守阁卫,随行卫,死侍三等。随行卫依旧留在金陵,轮值伴于苏玄宸身侧,不在四大辖区的派驻之列。派往四方驻点之人,以守阁卫为骨干,每一队之内,再配少数死侍潜藏于最深暗处。死侍轻易不会现身,平日里隐于队伍之后,寻常影卫甚至不知死侍身在何处,唯有辖区主事一人知晓。一旦辖区面临全盘覆灭的绝境,死侍方才现身,执行断后、销毁密件、掩护同伴突围的死誓之责。
编组之时,还要兼顾每一名影卫自身的来历与过往。
江南水网密布,多舟船商行,便多选那些熟悉水性,通晓商贾门道,善于混迹市井的影卫。他们可以装扮成船家、伙计、账房,往来于各个渡口商栈之间,往来看上去如同寻常谋生之人,暗中守护江南诸多据点,巡查商栈暗室安危,接应西山岩洞的人员转移,护卫城郊凡俗村落外围的浅幻阵纹不被外人无意破坏。
中州强敌环伺,仙门林立,风云险恶。派往中州的一队影卫,务必心性最为沉稳,隐忍功夫为最上。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不可轻易与人发生争斗。他们要隐匿于市井闾巷,监视凌霄各州分司的动向,暗中保护散落中州的苍梧旧部,一旦旧部暗点遭遇搜捕,不可公然拔刀厮杀,优先掩护人紧急撤离。先前中州分司爆发奸细之乱,此地余波未消,处处皆是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西境多崇山戈壁,行路艰难,村落稀疏。去往西境的影卫,要耐得住孤寂,善辨识山川路径,能忍饥寒,擅于在荒山野岭之间辗转。西境没有金陵这般繁华闹市,大多据点藏于深山古洞。他们的要务,便是看护西境各处隐秘的灵材贮藏点,巡查山野之中的应急岩洞,接应那些从中原遭遇祸乱,向西奔逃而来的己方人员。
北域天寒地冻,风沙漫天,边关混杂。派驻北域的一队影卫,必须耐得住酷寒,熟习边关风土,懂得北地各族言语风俗。北域的苍梧旧部,大多隐身在边关行伍、边城市井,苟全性命。这一队影卫,便负责暗中守护这些旧部,传递来自金陵的总枢讯息,警戒凌霄北域巡守修士的搜捕动向。
人员筛选完毕之后,并不直接大张旗鼓,整队成群,浩浩荡荡奔赴四大辖区。数十人结伴跨州远行,浩浩荡荡,一身杀伐之气,无论如何掩饰,都极易落入凌霄遍布天下的眼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