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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漕河水坞的湿冷潮气尚未散尽,柴院之内,烛火如豆,映得案上层层供词纸卷泛出暗沉灰黄。方才擒获的外围细作早已交由影卫带去僻静山坳羁押,只余下二人静坐案前,指尖轻叩纸页,将那细作吐露的字句反复揣摩,分毫不敢遗漏。
苏玄宸指尖抚过纸间墨迹,那墨迹是审讯之时细作咬破指尖混着灵血写下,寻常凡火焚之不灭,唯有苍梧剑道本源木火方能消弭,亦是天机谷审讯犯事眼线的旧例。他自渊底苦修百年,日日与山底阴寒戾气相伴,心性早已淬炼得如太古寒玉,可此刻望着纸上“中州探微分司”六字,眼底深处仍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冷不似修士斗法时的杀伐戾气,反倒像是耕夫见田垄生稗、匠人见璞玉藏瑕,藏着惋惜,更裹着滔天愠怒。
苍梧一脉昔年满门倾覆,便是败于内奸泄密、外敌合围,百年以来,苏玄宸最恨的便是潜藏于身侧、披着同道皮囊暗中捅刀之辈。如今天机谷与他缔下生死攻守密契,本是互为依靠、共伐奸邪的同盟,中州分司却早已被凌霄仙宗埋下暗棋,若是迟一步察觉,他日二人布局尽数铺开,所有苍梧旧部藏身之地、各地秘境财库、玄阵司布下的隐匿结界,皆会顺着这条暗线送入凌霄子案头,到那时,不止二人性命难保,散落世间仅剩寥寥数千的苍梧残脉,怕是要再遭一次灭顶之灾。
蔺玄机端起案边粗陶茶盏,盏中泡的是江南山野随处可见的野苦茶,无半分仙家珍奇灵叶,恰合二人如今隐匿行迹、不事张扬的筹谋。茶液清苦入喉,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怒,她抬眼望向苏玄宸,声线平稳,不见半分慌乱,唯有谷主执掌千年基业沉淀下来的沉稳通透。
“方才水坞细作只是最末一环棋子,未曾接触核心密讯,所知仅有向上联络之人的信物、每月传讯的时辰,以及那接头人常年落脚中州探微分司后院偏厢。中州地处天下仙门腹地,凌霄仙宗总宫便立于中州昆仑余脉,各州附庸宗门、朝堂修仙官吏尽数环绕其左右,此地的探微分司乃是我天机谷十三处分司之中眼线最多、讯息流转最繁的一处,若是主事本身已然倒戈,整个中州方圆万里的情报脉络,尽数落入凌霄掌控。”
苏玄宸微微颔首,抬手将搁置案头的《通天算经》摊开,书页之上遍布细密卦纹,此前推演三处疑点暗点时勾勒的爻象清晰分明,其中中州一处卦象阴爻堆叠,晦暗遮蔽阳脉,乃是内邪侵正、根基受损之象,与细作供词两两印证,再无半分疑窦。他指尖点在卦象中心阴爻之上,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带着渊底百年独处打磨出的厚重。
“《道德经》有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中州分司乃是我们安插在凌霄眼皮底下最重要的耳目,此地一乱,往后搅动凌霄内部派系、拉拢中立宗门的筹谋皆会受阻。如今不可贸然调动大范围人手围剿,一旦打草惊蛇,潜藏分司深处的主奸必会销毁所有往来密信,甚至即刻传讯凌霄高层,届时我们布下的诱敌虚局全盘作废,反倒令凌霄子警觉,提前对苍梧旧部动手。”
蔺玄机闻言轻轻敲击茶盏边缘,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细碎轻响,恰如天机谷千百年来暗中传递暗号的细微动静。她执掌天机谷千年,天下各州分司主事皆是她亲手遴选、授下谷中秘符,中州主事柳文舟更是三十年前由她亲自点派赴任,昔年柳文舟曾因宗门污名被正道排挤,是天机谷收容于危难之中,谁也未曾料到此人竟会背弃谷中恩情,私通宿敌。念及此处,蔺玄机心头掠过一缕黯然,江湖仙道行走,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明面厮杀的仇敌,而是朝夕相处、受自己恩养的身边人。
“我亲赴中州即可。”蔺玄机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烛灰,“中州地界我早年游历无数次,城中街巷、秘境暗点、分司周遭四通八达的巷道皆烂熟于心。我不带大批人手随行,只挑选十名修为顶尖的随行影卫,尽数改换寻常散修行头,隐匿自身谷主道炁,绝不显露半分天机谷独有的锁纹灵力。对外只称云游求道的散修,落脚中州城外一处废弃道院,日夜潜伏监视探微分司主事柳文舟,以及所有与他私下往来的信使、凌霄暗探。”
苏玄宸眉头微蹙,眼底生出几分顾虑。中州乃是凌霄仙宗核心辖地,城中遍布凌霄巡查仙兵,高阶修士随处可见,蔺玄机身为天机谷谷主,一身道韵独树一帜,纵使刻意收敛灵力,久居仙道高层之人,只需细微举止、谈吐气度,便能窥出不凡,极易引人侧目。
“中州仙修云集,凌霄眼线遍布街巷,你身为谷主,气度难掩,若是不慎被昔日见过你的凌霄旧识认出,此行凶险万分。不如我同你一道前往,我自渊底涅盘重生,容貌身形早已与百年前苍梧少主判若两人,凌霄旧部无人识得,可与你互为遮掩,遇事亦可联手应对突发危局。”
蔺玄机轻轻摇头,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玄色木牌,木牌刻满天机谷锁纹禁制,乃是四司主事调遣凭证,放置案上推至苏玄宸身前。
“金陵乃是我们眼下根基所在,三十六处秘境财库、苍梧散落各地旧部、玄阵司布下的多重护院结界,皆需有人坐镇统筹。四司主事如今刚重定权责、推行单线信使传讯规制,各处据点物资尚在分流转运,诸多杂务千头万绪,唯有你坐镇金陵柴院,方能稳住后方,不叫全盘布局出现疏漏。我此行仅为暗中监视取证,不动手擒人、不主动交锋,十名高阶影卫皆是影卫司顶尖随行卫,精通敛息匿迹之术,布下隐匿迷踪阵,寻常金丹修士都难窥其行踪,自保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枚调遣木牌,继续细说后方托付之事,条理分明,尽显多年统筹基业的本事。
“我离开这段时日,探微司各地信使往来文书,每日由各地据点以单线密送至柴院,你亲自核验天机秘符与苍梧木印双重封印,但凡封印有丝毫破损,即刻调动就近影卫截停信使,彻查整条传讯脉络。藏库司正在分流江南、苍梧三谷的灵材灵石,各地商行物资流转账册,每三日汇总一卷送至案前,若有大额物资莫名支出、去向不明,即刻封锁对应商行,暗中核查管事底细。玄阵司新炼的隐匿、逃生阵盘,全数留存金陵柴院密室封存,若无你亲笔木印手令,不得私自外调半分。影卫司守阁卫分驻各处据点,轮换值守规制不可更改,不可因我离谷擅自调动守阁卫奔赴中州,避免各地据点安防空虚。”
一番托付条理清晰,将同盟后方所有权责尽数安顿妥当,无一处遗漏,足见蔺玄机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早已将此行前后所有变数思虑周全。苏玄宸知晓蔺玄机所言句句属实,金陵根基万万不可无人镇守,他若是随之前往中州,后方一旦生出乱子,千里之外难以驰援,两相权衡,终是缓缓颔首,伸手收起那枚四司调遣木牌。
“万事小心,切记不可急于动手取证,只需暗中记录柳文舟每日行踪、往来之人样貌、传递密信的时辰信物,尽数以影卫独有的水影玉牒留存影像痕迹,待所有罪证搜集完备,再传讯于我,二人合计周全计策,再行收网。凌霄修士心性阴毒,若是察觉监视,极有可能铤而走险,设下陷阱反杀,切不可孤身靠近分司后院偏厢。”
苏玄宸言罢,起身走到柴院密室木架之前,抬手取下一枚通体苍青的木符,木符取自苍梧主峰千年古木,以自身剑道本源灵力淬炼百日,内含一道护身剑炁,遇凌霄邪器魔域戾气之时,会自主迸发结界护持持符之人。他将木符递至蔺玄机掌心,指尖相触,微凉木气流转,其中裹挟着苍梧一脉纯粹清正的剑道道韵,可抵御魔域邪毒侵扰,克制凌霄子私下炼制的阴邪法器。
“此符你贴身收好,中州凌霄分司之内,必有魔域流转的邪秽气息,寻常护身法器难以抵挡侵蚀,苍梧木符可隔绝阴毒,保你道心不被浊气侵扰。若是遭遇绝境,捏碎木符,我即刻调动江南所有就近影卫,一日之内奔赴中州驰援。”
蔺玄机握紧掌心苍青木符,木符之上温热剑炁缓缓流淌,驱散心底潜藏的寒意。她望着苏玄宸眼底真切的担忧,心中感念二人虽相识时日不算长久,却因共同的血海深仇、重整正道的初心,早已生出祸福与共的信赖,世间仙门结盟多是利益捆绑,如这般交付性命、彼此全然托付的同盟,千百年间难得一二。
“我记在心中,绝不鲁莽行事,必完整带回柳文舟私通凌霄的全部罪证,断去中州这条暗线,不给凌霄半分可乘之机。”
话音落,蔺玄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柴院,院外早已等候十名影卫,众人皆褪去天机谷统一玄黑劲装,换上中州寻常云游散修的粗布道袍,周身层层敛息阵纹贴于衣襟内侧,周身道炁尽数收敛,远远望去,不过是一群游历山川、寻访秘境的普通修士,无半分出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