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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万般凶险尽数剖析完毕,渊底阴风卷着幽幽煞气,在嶙峋岩壁间往复回旋,似也默然聆听这绝境之中最后的师徒絮语。玄机子周身残存的生机已然薄如蝉翼,经脉之内道元几近枯竭,神魂飘摇恍惚,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肉身桎梏,消散于这片幽暗深渊。
他勉力凝住即将溃散的心神,枯槁的五指缓缓收拢,苍老眼帘竭力撑开一丝缝隙,浑浊目光牢牢锁住面前身姿挺拔的弟子。十载朝夕传道,看尽少年从懵懂孱弱,一步步历经生死淬炼,修成一身撼动天地的本事,背负血海深仇,执掌千年道统,前路刀山火海无可避让。可老者心中最为挂怀的,从来不是修为高低,亦不是恩怨能否了结,而是这少年往后一生的道心归宿,究竟会走向何方。
王升端坐石上,心口沉甸甸压着前路重重危机,脑海之中不断回荡方才师尊所言仙门追杀、魔域纠葛、势力算计种种劫难。血海深仇刻骨难忘,师门冤屈日夜萦怀,心底早已立下誓约,他日必踏平凌霄仙宗,为恩师洗刷百年污名,祭奠所有蒙冤逝去之人。这般执念深深扎根神魂,已然化作往后修行路上最为鲜明的执念所向。
玄机子似是洞悉弟子心底所思所想,微微动了动干枯的唇角,一声轻叹裹挟着百年岁月的沧桑,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老夫知晓你心中执念深重。”
沙哑的语声微弱断续,每一字都耗费着仅剩不多的神魂本源,在空旷渊谷之中缓缓漾开。
“百年囚牢之苦,无端构陷之冤,宗门背信弃义之恨,桩桩件件,皆是切骨之痛。你少年心性重情重义,将这份血海深仇牢牢记挂心底,一心只想快意恩仇,手刃仇敌,以鲜血了结过往恩怨,此乃人之常情,老夫心中全然理解。”
玄机子半生坎坷,亲身尝尽被至亲同门背叛的苦楚,自然明白仇恨扎根心底的滋味。换作寻常修士,蒙受这般奇耻大辱,受尽无尽折磨,定然满心皆是杀伐报复之心,此生只为复仇而活。他不曾苛责弟子心生恨意,也从未劝其彻底忘却过往伤痛,恩怨由来有因,是非自有定论,绝非一句放下便能轻易抹平。
只是寿元将尽,望着即将独自踏遍红尘万里的传人,老者终究不愿看着一代天骄,从此被困私仇牢笼,一生囿于一隅恩怨,白白辜负一身超凡天赋,辜负天机一脉守护天地苍生的初心本源。
黑雾缓缓涌动,将青石古台笼罩得愈发静谧。玄机子缓缓调整呼吸,将飘忽不定的神魂再度稳固,神色渐渐变得肃穆庄重,周身虽无半分强盛道韵弥漫,却生出一股俯瞰天地、洞悉大道本源的浩然气韵。
“王升,老夫今日耗尽最后一缕心神,赠予你毕生悟道所得,此一番遗训,你需刻入神魂骨髓,此生修行行事,万万不可背离。”
王升神色骤然一凛,当即收敛心中所有纷乱思绪,腰背挺直,双目凝神注视恩师,屏息凝神静待教诲。他知晓这是师尊弥留之际最后的箴言,是凝练一生修行感悟的大道真谛,足以指引自己往后万千岁月的修行方向。
玄机子目光悠远,穿透层层厚重黑雾,越过诛仙渊重重壁垒,望向九天云海之下的万里红尘,望向世间芸芸众生,望向纷争不休的仙门魔域。
“世人修行,各怀本心。有人求长生不老,贪恋岁月永存;有人求无上神通,妄图称霸三界;有人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残害生灵;亦有人困于私人恩怨,一生厮杀缠斗,到头来耗尽毕生光阴,终究落得一场空寂。”
老者缓缓开口,细数世间万千修行百态,道尽凡尘众生难以挣脱的执念枷锁。无数修士穷尽一生奔波追逐,大多皆是为己身荣辱得失,为家族宗门狭隘利益,眼界被困方寸之间,道心自然难以抵达高远境界。
“你身负万魔噬天诀,手握通天算经,执掌天机谷千年道统,又身负洗刷冤屈的复仇之责。以你的本事,若一心只为报仇雪恨,大可集结势力,攻伐凌霄仙宗,斩杀当年作恶之人,了结心中夙愿。可你细细思忖,私仇一旦了结之后,世间又会余下什么?”
一句诘问,轻轻叩击在王升心间,令他心神微微震颤。他下意识思索往后光景,倘若真的凭一腔怒火踏平仇敌宗门,血债血偿快意一时,可仙门腐朽的规矩依旧未改,趋炎附势、构陷忠良的人心未曾扭转,世间纷争杀戮依旧此起彼伏,寻常苍生依旧会在宗门博弈之中饱受流离苦难。
玄机子看出弟子心绪起伏,语声越发沉稳厚重,字字铿锵,如洪钟大吕,震彻幽深渊底,也震颤少年心神道基。
“复仇非终局,正朝纲、安天下方为正道。”
短短十四字,凝练一生悟道精髓,落下之时,周遭翻涌的煞气骤然凝滞,盘旋的阴风悄然止息,整片诛仙渊仿佛都为之静默动容。一语破空,定住王升往后一生大道终极所向,拨开仇恨迷雾,将狭隘私怨与苍生大义清晰划分界限。
王升心神巨震,双目微微睁大,整个人端坐原地,久久无法言语。过往岁月里,他始终将为师复仇、洗刷冤屈当作此生首要目标,认定报仇便是给自己、给恩师一个交代,便是修行路上最终归宿。可师尊这一句临终遗训,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破开他心中固守已久的执念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