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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之上,王升目光眷恋沉渊,心绪缠绕十年师徒过往,殊不知在那道破开天地的结界豁口之下,幽暗深邃的极渊囚牢之中,一场宿命别离正悄然落幕。
魔气翻涌渐渐平息,冲破禁制引发的地脉震颤缓缓归于沉寂,方才弟子纵身离去掀起的气流涟漪,一圈圈消散在阴冷虚空。万古诛仙渊重归往日的死寂暗沉,唯有裂口处漏下稀薄天光,浅浅映照出渊底那座伫立百年的青石古台。
玄机子依旧维持着常年静坐悟道的姿态,盘膝稳坐石台中央,一袭素色道袍覆着清瘦身躯,白发垂落肩头,眉眼间再无往日点拨传道时的温润神采。方才王升全力破渊之际,师徒二人心神冥冥相连,老者以残存本源道力暗中相助,稳稳托住结界法则震荡,为弟子劈开生路倾尽最后气力。此刻弟子身影彻底消失于渊外苍穹,维系自身存续的最后一缕生机,也如同风中残烛,缓缓走向油尽灯枯。
幽渊之内不见四时日月,常年阴风穿谷,阴煞之气漫染四方。百年囚居岁月,这位昔日名震一方的道门高人,被强权冤屈封禁于此,不见人间烟火,不闻俗世音讯,独伴孤石寒煞,守着一身未酬壮志与满心沉冤。起初心中尚有愤懑不甘,尚有对世道不公的耿耿执念,岁月磋磨,绝境清寂日日洗礼道心,再加上十载悉心教导弟子,看着懵懂少年一步步褪去青涩、修成大道,心中郁结早已慢慢化开大半。
道体肌肤渐渐失去温润光泽,原本尚能流转道韵的经脉,此刻愈发枯涩凝滞。周身萦绕的淡淡清气丝丝缕缕向外飘散,如同抓不住的流水尘埃,一点点脱离躯壳束缚。百年修行积淀的道基尚且稳固,可寿元天限已然走到尽头,天地灵气再难入体滋养,残躯再也撑不起悠悠岁月。
老者微微阖起双目,苍老眼皮轻垂,浑浊眼眸之中,最后一点光亮悠悠望向头顶那道贯通天地的豁口。视线穿透层层黑雾煞气,仿佛跨越重重山川阻隔,遥遥望见立于远山之巅的弟子身影。
十载朝夕相伴的画面,不受阻拦地在心神识海中徐徐铺展。
犹记少年初坠深渊,狼狈惶惑,满眼皆是对绝境的恐惧,对前路的茫然,身躯稚嫩,道心不稳,连抵御渊底凶煞都颇为吃力。那时他便知晓,这孩子身负不凡根骨,心性纯粹坚韧,只是身世境遇坎坷,无端卷入宗门权谋祸乱,落得身陷绝地的下场。一念道缘牵引,便决意收下这名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幽暗古台之上,一字一句拆解《通天算经》玄妙,推演乾坤祸福,测算世道人心;幽谷煞气之间,亲身示范万魔噬天诀奥义,以逆道法门淬炼肉身神魂,打破仙魔正邪的世俗桎梏。少年修行遇挫焦躁难安,他便以百年阅历宽慰开导;窥见仙庭虚伪阴谋心生愤懑,他便细数世间百态,教其认清善恶本心。
绝境之中无亲无故,师徒二人便是彼此唯一依靠。寒煞侵体之时互守安稳,悟道沉思之日相伴无言,漫漫长夜闲谈万古秘史,风雨震荡之际共守渊底方寸之地。他亲眼看着那名坠渊少年,在孤寂苦难里磨去皮毛戾气,在法理参悟中沉淀沉稳心性,在一次次生死磨砺中长成顶天立地的修行强者。
如今弟子终于挣脱万古囚笼,踏足阔别已久的红尘天地,拥有了独当一面的实力,也拥有了洗刷冤屈、抗衡强权的底气。望着渊外辽阔苍穹,玄机子苍老的心底,先是生出满心宽慰,而后又漫上层层牵挂担忧。
人间短短三载,世间格局未曾大变,凌霄仙宗依旧高居九天执掌权柄,当年构陷冤案的始作俑者仍旧身居高位,城府深沉手段狠厉。弟子身怀魔功秘术,又洞悉仙宗陈年秘事,此番出世必然风波不断,前路遍布荆棘险阻。仙宗神念已然察觉渊底异动,必定四处搜追查探,弟子孤身入世,稍有不慎便会再度身陷险境。
江湖恩怨、宗门厮杀、正邪纷争,但凡踏足尘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老者心神悠悠牵挂,挂念弟子能否稳住道心不被乱世迷扰,挂念他能否安然避开重重杀机,挂念他往后独行世间,可否有人相伴扶持,可否守住初心不失本心。
万般牵挂萦绕心间,却再无气力起身叮嘱,再无机会细细教诲。身躯生机不断流逝,四肢百骸渐渐生出麻木寒凉之感,周身流转的道韵愈发微弱,如同落日余晖缓缓隐没于远山。
曾经压在心底整整百年的沉冤执念,此刻也随着生机消散,一点点放下释然。
当年无端蒙受不白之冤,遭同门构陷背叛,被宗门剥夺身份,囚禁于这不见天日的深渊绝地。起初满心不甘,愤恨世道不公,痛恨人心险恶,日夜期盼能够沉冤昭雪,还自身一个清白公道。百年光阴囚困,看过渊底煞气往复,悟透天地大道得失荣辱,又看着弟子承袭自身道统,肩负道义走出沉渊,那份执念便不再死死捆绑心神。
个人一身荣辱得失,于漫漫天道长河之中,不过沧海一粟。自身冤屈能否昭雪已然不再执着,只要弟子能够坚守正道,秉持本心行走世间,以一身所学匡扶道义,揭穿仙宗掩藏的虚伪阴谋,不让陈年冤屈再度重演,便不负此生修行,不负心中大道信仰。
执念浮沉尽数散去,心中再无愤恨纠葛,再无得失不甘,余下唯有坦然淡然,与对弟子绵长无尽的期许。
枯寂道骨静静盘坐石台,白发在无声阴风里微微飘动。渊口洒落的天光渐渐变得朦胧,周遭阴寒煞气缓缓围拢过来,曾经滋养道心的天地法则气息,一点点脱离身躯神魂。玄机子呼吸愈发轻浅细微,神魂渐渐变得缥缈虚浮,肉身生机如同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缕温热彻底散尽。
百年囚居岁月落幕,十载师徒传道缘尽。
老者依旧保持着端坐悟道的模样,神色安然平和,无悲无喜,无憾无嗔。双目缓缓彻底闭合,周身最后一丝道气飘散在幽暗渊空,扎根于此百年的身躯,彻底归于沉寂死寂。
心神最后一丝意念,依旧遥遥向着渊外天际飘荡,默默祝愿远行弟子前路安稳,道途坦荡,历尽千帆仍守本心,终有一日能勘破世事风云,走出属于自己的坦荡大道。
极渊囚牢从此再无传道老者,青石古台空余孤寂残影。阴风依旧穿梭幽谷,煞气依旧弥漫四方,万古深渊封存住一段百年冤屈,也封存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师徒恩情。远山之上尚且回望牵挂的王升,尚且不知自己与恩师已然天人永隔,十载朝夕相伴的师尊,已然在他离去之后,于幽深渊底,走完了这一生最后的时光。
幽暗沉渊静默无言,岁月在此刻悄然定格,一段师徒缘分就此画上终点,只余下无尽追忆,与一份沉甸甸托付,静静等候归来之人知晓实情,扛起未尽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