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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渊底的大地震颤仍旧未曾停歇。
地底深处传来的地龙闷鸣层层叠叠,似亘古沉睡的幽冥古兽翻转身躯,浑厚沉钝的震波顺着万千岩层脉络蔓延开来,每一寸渊底土石皆在微微战栗。漫天坠落的乱石未有半分停歇,嶙峋岩块自百丈崖壁轰然砸落,撞在幽深渊谷之中,迸起漫天漆黑尘雾,碎石碎渣随着肆虐的阴煞黑风四下卷飞,凄烈风声如万古怨魂彻夜哭嚎,绕着整片太古结界久久不散。
王升静坐青石台之上,眸底凝着一层沉如寒渊的肃然之色。方才心神骤惊,识海动荡,已然真切窥见外域那股藏于黑暗深处的窥探威压,那等神念深邃莫测,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定是屹立九天一方的顶尖大能,隐于冥冥虚空,垂眸注视这片被万古封印的诛仙渊狱。
他深知此刻不可慌乱乱了道心,越是天地异动骤起,越要守得灵台清明,持住本心静定。道家修行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雷霆震于侧而神不摇,唯有心定,方能眼明,方能于乱象之中看破虚实,于隔界幽暗里窥见真正的外界风云。
王升缓缓收束周身躁动散乱的真元,依循黄庭古道法门,缓缓吐纳,压下体内翻涌不稳的气血道韵。指尖掐起一道清心稳神的古朴道印,印纹流转淡淡清辉,似有先天清气自虚空细微缝隙中滋生,缓缓涤荡神魂深处残留的惶然寒意。斩我之后的道心本就澄澈如琉璃,无尘无垢,稍加调息,纷乱的识海便渐渐平复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波涛汹涌。
待心神彻底稳如磐石,他抬眼望向头顶层层叠叠、横贯万古的太古结界。
这座结界自上古神魔大战留存至今,是上古大能以无边伟力浇筑而成,壁身凝结万古玄冰与幽冥煞石,表面遍布密密麻麻的先天古纹,纹路蜿蜒盘旋,如苍龙盘渊,如玄龟镇狱,每一道古纹都蕴藏着上古天道运转的至深法则,层层叠叠隔绝内外阴阳,封死诛仙渊底与大千世界的往来通路。
寻常修士穷尽毕生修为,也难以撼动结界分毫,更别说穿透厚重壁垒眺望外界。可如今外域气机大乱,渊狱血脉同源共振,结界受天地动荡影响,原本严密无缝的古纹壁垒已然生出细微裂隙。那些裂隙细如发丝,隐在层层幽暗瘴气之间,寻常肉眼根本无从察觉,却挡不住王升如今凝练通透的神魂感知。
王升身形微动,足尖轻点青石台面,一身衣袍在狂暴阴煞风中静静垂落,不染半分浮沉煞气。身形如流云轻烟,踏过震颤不休的嶙峋乱石,避开四处飞射的落石危岩,循着结界气机流转的脉络,一步步向着诛仙渊底结界最高处行去。
一路行来,渊底景象满目凄然。
往日里尚且还算规整的崖壁岩层,此刻已是满目崩塌,无数千年古岩断裂倾覆,幽深地缝纵横交错不断蔓延,漆黑阴冷的阴煞之气自地缝中喷涌如潮,滚滚升腾,遮蔽大半渊底幽暗穹顶。悬浮半空的幽蓝鬼火被罡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幽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狂暴的煞气彻底湮灭,化作虚无。
天地失序,渊狱失宁,万古安稳一朝尽破。
王升步履沉稳,心神凝练,纵使周遭狂风呼啸、地动山摇,脚下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自有一股道心自持的从容定力。他不与肆虐的黑风争锋,不与狂暴的阴煞抗衡,顺渊底气机而行,借地层震颤之势落脚,以道家无为之心穿行乱世渊底,短短片刻,便已然登临整片太古结界的最高极巅。
立在结界之巅,抬首便是近在咫尺的万古结界壁垒,漆黑厚重的结界天幕横亘眼前,冰冷坚硬,带着上古岁月沉淀的苍茫死寂。指尖轻抬,缓缓贴近结界表面流转黯淡的古老纹路,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亘古苍凉、带着岁月风霜的冰冷气息顺着指尖经脉直窜神魂,仿佛触摸到了上古岁月的残碎光阴。
受外域异动牵连,结界古纹光芒明暗不定,原本闭环流转的道纹脉络多处滞涩卡顿,细细密密的发丝裂隙顺着古纹走向不断延伸,裂隙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极其稀薄的外域天光,夹杂着纷乱驳杂的大千世界气机。
时机已然至矣。
王升闭目凝神,不再依靠肉眼凡胎视物,转而尽数铺开自身凝练浑厚的神魂之力。斩去旧我之后,他的神魂早已褪去凡尘桎梏,超脱寻常修士的感知局限,可跨山河、越结界、隔幽冥而观天地。丝丝缕缕澄澈纯净的神魂气息自眉心识海弥漫而出,化作无形无色的神念丝缕,顺着结界之上那一道道细微古纹缝隙,悄无声息穿透万古壁垒,向着结界之外的九天地界遥遥延伸而去。
神魂渡界,隔渊观世。
这是以身合道、以神窥天的道家上乘法门,需道心无垢、神魂纯粹,稍有杂念滋生,便会被结界紊乱的法则之力反噬,轻则神魂受创道心折损,重则神识溃散,永坠幽冥。
王升心神守一,万念皆寂。
神魂丝缕穿过幽暗结界缝隙,一瞬间便挣脱了诛仙渊底的阴煞禁锢,踏入截然不同的外域天地气机之中。
隔着一重万古结界,两重天地判若云泥。
渊底是永夜无光、阴煞滔天、死寂崩塌的绝境囚笼,而结界之外的九天地界,虽无朗朗晴空万里清明,却自有大千世界的广袤格局与无尽风云。
神魂远眺之下,外域山河大势尽入心神感知之中。
远方天地苍穹乌云翻涌,黑气横亘千里不止,并非渊底那般纯粹的幽冥阴煞,而是大千仙门纷争搅动起来的紊乱道气,正邪气机交织缠绕,阴阳二气剧烈冲撞,整片天地大道流转皆处在躁动不安的乱象之中。山川大地隐隐震颤,江河水流逆流紊乱,天地灵脉断裂起伏,处处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郁气息。
顺着神魂感知继续向外延展远眺,九天地界的势力格局缓缓在心神之中铺展成型。
自古修仙大道,便有正道立天,旁门衍地,仙门林立,派系纵横。九天正道仙门素来执掌世间大道正统,承天道气运,守人间秩序,盘踞名山大川,镇一方天地安宁,门中修士循正道修行,尊天地、敬鬼神、守伦常,恪守上古流传的修仙礼法,向来是大千世界的中流砥柱。
可此刻神魂所见,昔日看似井然有序的正道仙门腹地,早已不复往日表面的平和安稳。
各大顶尖正道仙门看似山门巍峨仙气缭绕,云海环绕仙鹤栖林,一派仙家盛世安然之景,内里却是暗流汹涌,机谋深藏。门内长老派系林立,传承道统分歧渐深,老一辈宿老固守古老门规,不愿变通分毫,年轻一代天骄却野心勃勃,欲要争夺宗门权柄,改写传承秩序。门中气运暗中拉扯博弈,人心离散,道心不齐,昔日同气连枝的正道仙门,早已埋下内部分裂的重重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