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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烟灭山河冷,残徒飘零隐尘荒。
幽渊深处,王升立身守石窝,已然熬过绝境最苦之年,于杀伐凶险之地站稳脚跟,守得本心不堕,藏得锋芒不露。白日调养旧伤,夜静固守道心,熟稔渊中生存律法,勘透人心诡谲善恶,将一身隐忍藏拙修至化境。每当独坐岩隙,静对万古不散的暗沉黑雾,心头总会越过千重幽暗,遥念山门倾覆之后,那些四散奔逃的同门旧人。
他困锁诛仙渊底,不见天日,不知外界山河变迁,不知苍梧余下弟子流落何方,不知昔日同砚之人如今是生是死,是隐是亡。一念及此,便牵起满心苍凉愁绪,伴着渊底冷寂魔气,悠悠萦绕灵台不散。
昔日苍梧剑宗,曾立南域群山之巅,剑脉绵延千载,道韵浸润山河。山门巍峨连云,殿宇鳞次栉比,山间晨钟暮鼓相和,林内剑吟道鸣不绝。宗门弟子数以千计,天资各异,修为参差,同门相伴修行,师友相守论道,一脉清誉震彻四海,一门风骨名扬九州。那时山门鼎盛,烟火绵长,人人心向剑道,个个守持正道,何曾想过一朝祸起萧墙,奸人构陷祸乱宗门,顷刻之间高楼倾塌,玉石俱焚。
凌霄暗中勾结权宦,布下惊天阴谋,罗织叛宗通魔罪名,借朝堂之力号令天下修士围剿苍梧。兵临山门那日,剑气裂空,法印撼山,长老殉道护法,弟子浴血抗争,鲜血染红千级石阶,尸骨铺满万仞剑山。偌大宗门,一夜倾覆,传承断绝,基业焚毁。
浩劫降临之时,山门死守阵线破碎,主事长老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不忍千年道脉就此彻底断绝,不忍门下弟子尽数陪葬剑山,便拼死撕开围剿阵线,号令年少弟子、修为浅薄之人弃剑弃名,四散奔逃,远离南域故土,隐于九州四海各处,不可抱团,不可寻亲,不可显露苍梧道统,只求留得性命,藏得根脉,静待来日沉冤昭雪之时。
自此一战过后,苍梧一脉烟消云散,幸存弟子如同惊弓之鸟,辞别破碎山门,从此流落九州大地,踏上隐姓埋名、惶惶求生的飘零之路。
凌霄心机深沉狠辣,知晓苍梧底蕴深厚,门人众多,若残徒聚集一处,日久必成隐患,后患无穷。故而围剿之后,下令天下巡查搜捕,画影图形传遍各州城府,严令各地仙门凡寨,但凡见苍梧旧人踪迹,即刻擒拿诛杀,绝不留活口。更布下眼线暗探,游走山野城郭,追查逃亡弟子行踪,务求斩草除根,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天罗地网遍布山河,杀机隐伏四方八极。苍梧幸存弟子深知凌霄狠毒心肠,知晓一旦相互联络聚集,便是自投罗网,引火烧身。故而人人谨记长老临终遗命,一路奔逃,一路离散,绝不结伴同行,绝不寻旧相会。昔日同门情谊再深,浩劫之后,亦只能陌路相离,此生不敢相见,不敢相认,各自漂泊天涯,各自藏命隐踪。
无数苍梧子弟,就此散落九州各处,隐入红尘市井,藏入荒野深山,改换姓名,抹去过往,埋葬道统,斩断前尘,从此活在无尽躲藏与朝夕惶恐之中。
有的弟子褪去剑袍道冠,卸下修为锋芒,隐于凡间小城市井之间,化身寻常工匠农夫。昔日握剑修道之手,如今执锤打铁,雕木造物,耕耘田地,编织竹器。一身剑道修为深藏体内半点不露,一身宗门风骨敛于皮囊分毫不显。朝随市井烟火劳作,暮宿陋巷茅屋安身,与凡俗百姓朝夕相处,学市井琐碎人情,懂凡间谋生艰难。不敢展露修行根骨,不敢谈及修道往事,不敢流露半分灵气道韵。邻里闲谈只说家世平凡,出身布衣,一生无牵无挂,来历清白干净。夜深人静之时,独处陋室,方敢回忆剑山月色,默念宗门心法,悄悄擦拭心底未灭的剑道初心,转头又要压下所有念想,恐一念不慎泄露行藏,招来杀身大祸。
有的修为稍浅、心性怯懦之人,避入偏远荒野深山之中,化身猎户樵夫。远离城郭人烟,避开官道要道,独居幽谷寒林,日日攀山采药,狩猎谋生,与草木为伴,与鸟兽为邻。居所简陋破败,衣食粗陋简朴,一生远离人群,隔绝红尘往来。昔日宗门养尊处优的少年弟子,如今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饱尝山野荒居的清苦孤寂。白日入山奔走谋生,警惕四方动静,防备妖兽侵扰,亦防备人间巡查暗探;夜里栖身山洞草棚,不敢燃明火,不敢高声语,唯恐一丝动静引人察觉。余生守一山一水,藏一身过往,不敢入世,不敢远行,只愿悄无声息苟活一世,安稳终老。
还有部分尚存微薄修为、不愿全然舍弃修行之人,辗转流落各州边缘的低阶修仙坊市。改名换姓,褪去苍梧剑修标识,隐去本命剑脉根基,或做坊市杂役,清扫殿宇,打理药圃;或入小宗门充当外门仆役,端茶送水,看守山门;或游走街头代写符箓,打磨法器,做最底层散修赖以糊口的粗活杂事。他们混迹修为低微的底层修士之中,刻意藏起自身见识,收敛灵气锋芒,故作平庸愚钝,不与人争强好胜,不显露高深见解。知晓坊市眼线密布,凌霄势力渗透各处,稍有异于常人之处,便会被人留意追查。故而凡事退让,处处谦卑,遇事沉默不语,修为深藏不露,甘愿埋没才华,甘于平庸卑微,只求不被人认出旧身,安稳保全性命。
九州之大,山河万里,却无一处能容苍梧残徒安心立足;天地之广,四海茫茫,却无一方净土可让旧门弟子坦然立身。
人人改换名姓,掩埋籍贯,割裂过往身份。昔日剑山名号绝口不提,昔日同门情谊深藏心底,昔日修行道统彻底封存。人前皆是市井凡人、山野小民、底层杂役,无来路,无根基,无旧友,无牵挂;人后皆是背负血海宗门、藏着满心冤屈、守着一脉传承的苍梧遗徒。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惶恐不离身,躲藏不离心。行路怕遇巡查之人,居处怕被邻里深究,闲谈怕泄昔日根底,夜深怕梦山门旧景。白日强装淡然安稳,故作庸碌无忧;深夜难眠辗转反侧,满心忧惧凄凉。一有风吹草动,便心神紧绷,仓皇不安;一闻生人脚步声,便立刻收敛气息,藏好身形;一见官府修士过境,便立刻避入暗处,不敢露头分毫。
他们不敢书信联络,不敢千里寻友,不敢追忆山门旧事,不敢流露半分剑修气韵。昔日并肩论剑的同门,散落天涯各处,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期;昔日相守相伴的师友,生死不知存亡难料,余生只能默默挂念心底,不敢探寻分毫。
苍梧千年道统,一朝破碎;万千同门子弟,四散飘零。盛世不复,宗门已亡,旧梦难寻,归途断绝。
远在诛仙渊底的王升,虽隔绝天地,不见外界光景,却以心揣度,早已看透同门飘零的万般苦楚。
他知晓那些散落四方的同门,个个身藏惶恐,日日心怀不安;个个隐姓埋名,处处藏锋守拙;个个舍弃过往荣光,甘心埋没平凡尘埃。他们不是不愿相聚复仇,不是不愿重振宗门,不是不愿洗刷冤屈,而是凌霄杀机未消,天罗地网仍在,一旦露头,便是灭顶之灾。隐忍躲藏,不是懦弱退缩,而是为苍梧留存最后一缕道脉香火;改名换姓,不是背弃宗门,而是为来日翻盘留下一线生机。
一念遥念同门飘零之苦,再念自身困锁深渊之难,王升心头苍凉更添数重。
他身在幽渊绝境,不能外出寻认同门,不能互通消息守望相助,只能于暗无天日的石窝之中,固守本心,隐忍蓄力。待他日破渊而出,修为重聚,实力再复之时,寻遍九州山河,寻访散落各处的苍梧残徒,串联一脉残存香火,揭穿凌霄滔天阴谋,洗刷宗门千古冤屈。
如今同门飘零四方,隐忍待变;如今自身困守深渊,蛰伏蓄力。
两处相守,一心同源,一脉相承,共待天明。
山河虽冷,道心未灭;宗门虽破,薪火未绝;残徒虽散,执念未消。只要尚有一人苟活于世,苍梧道统便不算断绝;只要尚有一心坚守初心,血海冤屈便终有昭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