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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渊永夜无终始,一念守心道自坚。
自偶遇游荡魔魂险遭神魂吞噬,拼尽毕生执念挣脱阴邪纠缠,仓皇逃回岩窝深处静养之后,王升闭门敛息,久久不敢再涉偏僻幽暗之地。那一场识海被侵、神魂欲灭的惊惧,较之前肉身伤痛、性命相搏更刻骨三分。肉身之害可疗,筋骨之伤可愈,唯有心神崩毁之惧,足以摧垮一世立身之本。待神魂余痛缓缓消散,心底后怕渐渐沉淀,余下的便是沉寂长久的思量与观照。
诛仙渊本就隔绝天地清明,无日月晨昏轮转,无春秋四时更迭。自坠于此地,所见唯有万古不散的沉暗黑雾,所感唯有经年不消的九幽阴寒。不见晨光破晓,不见暮色沉落,世人昼夜之分,在此全然虚无消散。故而渊底岁月,皆是漫漫长夜,无尽无期,一眼望不到尽头。肉身困于方寸石窝,脚步囿于乱石荒丘,目光锁于沉沉幽暗,孤身一人,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孤独缠骨,恐惧留心,痛苦随身,三样煎熬日夜相伴,岁岁年年,不曾稍歇。
昔日身在苍梧剑山之时,朝有清风拂面,暮有星月临檐。晨起闻钟鸣悟道,夜坐伴剑影修心。同门相伴论剑论道,师长提点修身修德。山涧流泉叮咚,林间松涛清响,四时花木次第荣枯,晨昏光景分明流转。那时纵使静坐苦修,亦有天地生机相伴,有道韵清光滋养心神,纵有孤寂,亦是清宁恬淡,从无寒凉绝望缠扰内心。
而今身陷绝境,天地闭塞,生机断绝。
孤独是刻入朝夕的常态。四下无人言语,无一声温言宽慰,无一句故人叮咛。终日相对唯有冰冷石壁,终日相伴唯有缭绕魔气。欢喜无处言说,伤痛无人照看,心事无处安放,思念无人共鸣。一日复一日,独坐幽岩,静对黑暗,满腔过往郁结于心,千般隐忍独自消化。漫漫沉寂之中,最易心生空落,恍若世间只剩己身一人,悬浮于无边幽暗,无所依托,无所归处。
恐惧是潜藏心底的暗影。经魔魂噬神一险,他更知渊底幽秘之处藏尽无形杀机。明处凶徒尚可避让,暗处邪祟防不胜防;人前纷争尚可看穿,夜里诡变难以预知。每一次静默独处,耳畔虽无厮杀声响,心神却常悬戒备。恐暗处再有阴邪潜伏,恐石缝再藏奸人算计,恐旧伤再度崩发难愈,恐执念消散无心自持。恐惧如渊底潮气,无声无息,浸透心神,日夜萦绕不散。
痛苦是刻入血肉的沉疴。骨碎之痛经年不消,经脉残破时时牵扯,魔气侵体昼夜不绝,饥寒交迫岁岁相伴。肉身煎熬从未断绝,旧伤隐痛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翻涌,一寸一寸磨蚀体魄,一分一分消耗生机。身有千疮百孔,心有万结沉愁,内外交困,日夜熬磨。
孤独、恐惧、肉身疾苦,三重长夜劫难,层层叠加,压覆身心。寻常囚徒困于此地,历经几番磨折,多半心神溃散,或沦为凶戾狂徒,终日厮杀泄愤;或沉陷绝望昏沉,任由自身枯朽消亡;或被魔气浸染本心,痴癫疯魔,不复人形。唯有王升,历遍生死险境,看过人心险恶,遭过魔魂侵扰,却于无尽长夜之中,守得住本心,定得住道心,熬得过万般煎熬。
长夜寂寥之时,他不沉溺悲愁,不沉沦绝望,每每心神浮动、意志将颓之际,便闭目凝神,静坐观心,回溯初心来路,忆念昔日道韵,以旧念固本心,以遗志定神魂。
他最先回想年少入门,初悟剑道之本。
苍梧剑道不重杀伐争强,独重心性清明。师尊昔日传道,言剑者,心之骨,道之形。立身先守本心,修道先存善念。剑可护道,不可逞凶;心可坚毅,不可偏执。少年时他静坐剑坪,观山云流转,悟人心澄澈,知大道贵在静定守一,不以境遇改心,不以苦难易志。那时道心纯粹澄明,不染尘埃,不惧风雨,认定一生守剑守道,守宗门清誉,守自身良知。
纵然如今剑骨碎裂,修为尽废,不能执剑在手,然剑道根植于心,道韵藏于神魂,从未因绝境磨难而消散分毫。肉身可残,骨血可损,唯有初心道根,不可倾覆,不可磨灭。
继而默念师尊临终遗志,牢刻于心,不敢遗忘。
当年山门倾覆,师尊一身残血,独守最后防线,不退半步。临终之前未曾言及复仇凶言,只留一句箴言:道心不乱,则本命不灭;执念不邪,则正气长存。宁守清骨死于绝境,不堕心魔沦为痴愚。师尊一生守正道,护宗门,怀仁心,赴大义,身死而道不灭,骨消而志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