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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娘洗了澡,头发绞得半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洗了一水又一水,领口已经有些发毛了。她又长些个子,袄子便有些小,紧紧裹着腰身。
她蹲在灶前看火,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混着肉味,把整间灶屋熏得暖烘烘的。
正屋那边传来黄二娘的声音,娇娇俏俏的,带着笑:
“文彬,你看我这支钗戴得正不正?”
六娘不用看也知道,陈博文必定是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替她正钗,兴许还要捏一捏她的耳垂。她低下头,把火钳往灶膛里捅得更深了些。
陈博文从屋里出来,大红的提花缎子直裰,衬得他脸色都好了不少。尤其是那副眉眼,整个人都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似的。
黄二娘跟在他后面也走出来,也是新年里才做得衣裳,又得体又合身:
“这回可说好了,要带我好生逛逛。都说扬州富庶,我可都没看过呢。那句诗怎么说?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陈博文笑道: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黄二娘故意板了脸:“哼,就知道你想着红袖呢?”
两人一说一笑地出了门,六娘在灶屋里就听见沈七娘的声音:
“呀,少见贤伉俪一同出门子呢,这是做什么去?”
黄二娘笑道:
“你可是来得巧,我一个深闺女娘也没出过门子,今日阿郎有空,说带我出去逛逛呢?不如一起?”
沈七娘便道:
“这可如何使得?我原想和你去绣线铺子看看呢。”
不知道她们又说了什么,黄二娘便唤:
“阿席,阿席!”
六娘从灶屋跑出来,就见沈七娘换了身水蓝撒花的褙子,底下系一条月白挑线裙,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鬓边别了朵小绒花,说不出的温婉。
黄二娘拉着沈七娘的手,对六娘道:
“阿席,你去沈娘子家,让良辰收拾收拾,陪沈娘子上街。”
沈七娘笑吟吟地看了陈博文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六娘,从荷包里倒出几枚铜钱道:
“劳烦阿席了,你就对良辰说让她收拾了常用的东西,带着子银钱,随我去逛逛。阿郎中午吃了酒,晌午才睡下。我家婆子今日家里有事,还得麻烦阿席在家帮我盯上一盯,只消将灶上的甜羹端与他便好。”
黄二娘见六娘接了那十来个赏钱,心下不齿:
“阿席!还不快去!”
六娘回灶上见那卤肉火候已是好了,她熄了灶上的火,头上还裹着布巾子,随手披了一件袄子便出了门。
沈七娘从袖里摸出把铜钥匙递给她:
“正屋东边那间便是我们郎君歇晌的地方,灶上煨着银耳羹,他若醒了你只管端进去。良辰知道东西放哪儿,你让她交代你两句。”
六娘点头,到得沈家,良辰果然正看着灶,听了六娘的话点点头,也不废话转身回屋,不一会便拿了只小包袱,踢踏踢踏地出门去了。
六娘坐在灶屋门口,打量沈家的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两间,比自家那院子要大些。
院内还种了棵石榴树,收拾的又干净又齐整,就是不知是良辰还是那婆子收拾的。
六娘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把布巾解了重新绞头发。今日外面日头好,灶屋的火又热,不一会儿她就有些出汗。
她才脱了外面的大袄,就听正屋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珠儿……”,尾音又哑又长,似是还没全醒。
六娘忙站起来,从灶上舀了碗银耳羹,拿只托盘端了,低着头往正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