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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见江明远提起小越王,可也只提了个话头便不再说了,想了想笑道:
“江郎君的纸坊,都做些什么纸?”
江明远道:“竹纸。高邮湖边上竹子多。”
方引面上露出些不解来,想了想像是终于没忍住:
“我却听说许多地方不许用竹纸呢,说这纸虽是便宜,却性子脆,翻几次就裂了。就是少翻动,可存个三五年也发黄发脆。
我还听有些部堂说‘所部不得辄用竹纸,至于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况可存之远久?’”
这话让江明远变了脸色,神色有些黯淡,锦娘也悄悄拉了方引的衣袖,方引似是没有察觉:
“江郎君如何不做皮纸?皮纸存得住,销路也广,价钱也卖得上去。”
江明远苦笑了一声:
“皮纸谁不知道好?可皮纸的料贵,不论楮皮、桑皮,收上来就是一笔钱,沤料也比竹料费工夫,碓浆要碓得更细,抄纸的帘子也得用更细的丝线。
一套下来,本钱比竹纸高出两三倍。上好的温州蠲纸、澄心堂纸、新安玉版纸、蜀地玉版早就把市场占了去。我又没有门路,高邮那地方也多是寻常人家,便也息了做皮纸的心。”
方引摇头:
“我以前听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些读书人也爱说扬一益二,天下富庶,扬州居首。守着这处物华天宝之地还只做竹纸,江郎君……”
方引又抬眸看了他一眼,“江郎君,攻是守之机,一味死守,便是坐困。”
他又看了看锦娘,回头又看程季安,最后又看江明远:
“程郎君说他不懂桑事,我一个粗人就更不懂这些了。可我看这滆湖,有山又水,有桑有竹。离溧阳县城又不远,水路官道运输都便利。
我若是江郎君便在此建纸坊,这样竹纸、皮纸都做得。我听闻还有桑根纸、桑穰纸,寻些好的师傅未必做不出来。
至于销路,我还是那话,守着扬州城,我不信好纸无销路。”
江明远已是被他这一番话说到了痛处,程季安却在心里想,只道方三郎不过是个赘婿,宋家大概是相中他的样貌,绣花枕头一个罢了。
且看桑园的时候,他也一字不说,自己还只当他无知浅薄,可方才那番话别说自家,看样子姐夫也被他震惊到了。
方引见无人说话,又笑道:
“我事前与未与娘子商量,可巧今日与江郎君、程郎君一番对话觉得投契。若是江郎君有意,不如我们两家合作这纸坊生意如何?若是能做,具体怎么合股只管与我娘子商议便是。这事也不急,左右明日要去溧阳过户,明日傍晚我做东,在清欢居备桌席面,边吃边谈如何?”
江明远听了这话若有所思,方引这提议还是让他有些意动,可对宋家他有无了解,更不了解这夫妇的为人,心下便有些打鼓,这会子见方引还有些活口,便笑道:
“那我与季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腿脚不便,一会让季安陪贤夫妇再转转。我方才同陆牙人也说了,今日是我的不是,劳二位久等。况又帮我寻到圆圆,这价钱上我愿再让半成。”
方引与锦娘告辞,程季安与陆牙人又带着二人去重新埋过了界桩,又唤三房佃户过来重新认了主家。
待写了契书最后交割了二百七十贯,银钱上比锦娘原想的要低上一些。方引重新骑上马又帮锦娘牵上驴子往回走,待离得桑园过多了,方引才侧头看锦娘:
“锦娘,我不是一下子心血来潮要同他家做生意的。”
锦娘只抿着嘴看他笑:“不是心血来潮是什么?也不问问家里有多少银钱?够不够你的?”
说到银钱方引便有些气短,谁让他精穷的一个人,回家的时候预支了四个月的奉银出来才不过八十贯,买东西又花了一二十贯。最后归家也只得给了锦娘三十贯,给了阿爹三十贯。
他扭头冲着锦娘傻笑,锦娘一双杏眼瞪着他,他带了些讨好:
“我有次在福宁殿外听屯田员外郎奏对,说是浙江一带有些地方在桑园里套种黄豆,旁边再建了纸坊,有水源的还养些鸭鹅。
一来黄豆有些收成,二来豆秧肥地;收了蚕的桑枝造纸……但我只是听说,也没做过。你又聪明又能干,可以试试呀。这买卖又不要大投入,挣得怕都纯利呢。”
锦娘笑着瞪他:
“少糊弄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你第一次见江七郎,就信他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