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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近午时分终于靠了溧阳城南的一处小码头。
刘二婶扶了沈七娘下船,宝儿最是活泼,欢快地从船上跃下来,还被河水打湿了裙子,害得七娘好一通埋怨她。
她也不恼,等刘二婶雇了两顶轿子,宝儿与七娘一顶,陈博文自己做了一顶,轿子晃晃悠悠沿着码头边的青石小路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一处黑漆门前。
沈七娘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亲手开了门锁,推门侧身让陈博文先进。门面不大,但门楣上悬着一块“卫宅”的匾额,漆色簇新,显是才挂上去不久。门前两株新栽的桂树,枝条上已鼓出嫩绿的芽苞。
进了门便是前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青砖漫地,收拾得干净齐整。窗下种着一丛修竹,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窗纸上,婆娑成影。檐下挂着两只画眉笼子,鸟儿正扑棱着翅膀啁啾鸣叫,更衬得这小院清幽安静。
“陈郎君且看看,这屋子可还住得?”
“七娘费心了。”陈博文环顾四周,语气诚恳,“这院子清雅安静,正适合温书。”
沈七娘点头,又转头吩咐刘二婶:
“去请城东的周郎中过来给陈郎君把把脉,再让人去街上买些蜜饯、糕点回来,郎君吃药嘴里苦,总要有些东西压一压。”
刘二婶应声去了。沈七娘又交代道:
“茶水在东厢,书房里备好了纸墨,被褥一会儿刘二婶会晒过。郎君若是缺什么,只管让刘二婶去置办。”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奴住后院,平日无事不会过来。郎君安心住着就是。”
事无巨细,皆是妥帖周全。
交代完了,她退后一步,朝陈博文福了一礼:
“郎君先歇着,奴去看看厨下准备了什么吃食。”
她转身走了,背影纤细苗条,藕荷色的褙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月白的裙裾。
陈博文站在廊下看她走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恍惚来。仿佛自己已是中举做官,春日里在这样一处院落里娇妻美妾在怀。
他进了正房,屋里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书案上铺着崭新的青布,镇纸压了一沓白纸,笔架上挂着三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画的是江上夜月,笔意清隽,倒有几分昨夜两人对诗时的心境。
陈博文在书案前坐下,随手取过一张纸,提笔蘸墨,想写两个字试试笔锋,不料手腕虚软,落笔竟歪斜得不成样子。
他放下笔,自嘲地笑了笑。这风寒来得不是时候,好在离考试还有十几日,若是在沈家好好调养几日,应当无碍。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宝儿。
“陈郎君,”她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欢快地进了院子,“珠儿姐姐让我给你送芙蓉糕来,还说周郎中一会儿就来,让你先垫垫肚子。”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雪白的芙蓉糕,上头点了胭脂红的糖点,看着甚是诱人。
宝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芙蓉糕旁边:“这是薄荷膏,珠儿姐姐说你若是嗓子疼,含一块在嘴里,能舒服些。”
“你姐姐叫珠儿,你叫宝儿,这名字妥帖,果然是一对如珠似宝的姊妹花。”他朝宝儿笑了笑。
宝儿歪着头看他,忽然道:
“我们如珠似宝?可阿姐说郎君才是白璧无瑕呢。珠儿姐姐说郎君这般人才,真是……嗯……‘陌上人如玉,君子……君子……’……”她似是忘了后面的话。
陈博文笑道:“君子世无双。”
宝儿一拍巴掌跳了起来:“是呢,是呢!郎君,你这般貌美,定是成亲了吧!”
“宝儿!”刘二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严厉,“你又胡说什么!仔细娘子剥了你的皮!”
宝儿吐了吐舌头,朝陈博文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