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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谦斜靠在门框上,两只细缝小眼在赵灵均周身上下来回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邯郸书院的赵大公子吗?外头那些开盘口的世家都赔光了裤衩,满大街都在哭爹喊娘,赵公子倒好,大清早便带着随从登门……怎么,也是来向咱天工商会讨要押注银子的?”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直戳赵氏一族暗中资助外院盘口的痛处。
赵灵均身后一名年轻门生面色微变,正欲上前呵斥,却被赵灵均轻轻抬手止住。
这位大赵贵胄神色未变,甚至连唇角的笑意都未曾减少分毫,只淡淡笑道:
“徐兄说笑了。外围宵小的赌资博弈,不过是市井凡俗的腌臜勾当,与赵某何干?顾侯爷在真书山力托巨岳,引工圣天曜破虚立道,更在江州大宴落墨《示诸生》,引文曲星垂青人寰。此等盖世风华,赵某神往已久。今日闻得顾首席迁入弘道甲第,特备下邯郸古墨三锭、先秦名拓一卷,特来为顾首席道贺。”
赵灵均一番言辞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反倒教人不好直接拂袖关门。
“既是客至,子谦,请赵兄入堂奉茶。”
庭院深处,顾青云清朗平缓的声音徐徐飘来。
徐子谦轻哼了一声,侧身让开半道门缝:“赵公子,请吧。咱这儿刚搬进来,地方简陋,可比不得你们邯郸的深宅大院。”
赵灵均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穿过前庭洗砚池,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古朴雅致的陈设,在落向正厅台阶上那一袭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时,这位大赵天骄的眼瞳深处,终于不可遏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青年一袭宝蓝长衫平整如新,长发仅用一截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温润如玉,周身甚至感知不到半分翰林惯有的凌厉威压。
可就是这样一道看似寻常的身影立在阶前,四面八方自云海流淌而来的天地浩然之气,却如百川归海一般,极为温顺地环绕在其身侧盘旋律动。
不仅如此,赵灵均文宫在此刻竟生出了一种如临汪洋般的沉重战栗!
赵灵均压下心底那一抹翻江倒海的波澜,快步走至阶前,撩袍深深一揖:
“大赵赵灵均,拜见弘道首席顾师兄。”
“赵兄言重了,请进堂内落座。”
顾青云伸手虚扶,一股纯正绵密的浩然清气自袖底荡漾而出,将赵灵均下拜的身躯稳稳托起。
赵灵均只觉得手臂处传来一股重若千钧却又温润如春水般的沛然巨力,自己那一身翰林才气,在这缕清气面前竟如同薄纸般轻易被穿透。
他心头再次剧烈一跳,面上却神色如常,引领着几名随从走入正厅。
随从将沉香木礼盒恭敬地呈放在客席大案之上,大门敞开,两名随侍的赵国举子在堂侧垂首侍立,举止严整如军阵。
宾主落座,徐子谦随手倒了几盏温热的雨前龙井,随后便抱起金算盘大刺刺地坐在了顾青云身侧;裴元盘膝坐于下首,正刑尺平放在膝头,黑眸冰冷如霜;燕知秋则提着墨笔,在后方的书案前静默观瞻。
赵灵均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目光掠过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大楚工算账册与图解,终于缓缓切入了正题:
“顾首席天纵之资,引天曜立极,实乃人族之福。赵某在内院苦修四载,今日得见尊颜,方知传言非虚。”
赵灵均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沉缓,听不出半点火气:
“只是……赵某在来时的路上,见外院诸生皆在传抄首席在江州所作之《广厦示诸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十四字,立意确实深邃,教化后学脚踏实地,亦是至理。”
说到此处,赵灵均话锋微微一转,修长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响:
“然而,先圣有训:君子不器。孟圣亦曾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赵灵均抬起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直视着顾青云:
“读书人之所以为读书人,便在于明人伦、知纲常,以胸中经纬教化四海、匡扶社稷社稷。农工之事,自有黎民走卒去操持;冶铁筑城,亦有匠户徭役去奔忙。若如首席所倡,连天下士子皆要挽裤下田、执锤入炉,那这士农工商之尊卑何在?人伦长幼之等阶何存?”
赵灵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大楚近年来倚仗钢铁重炮之利,大兴百工,虽得一时之强盛,但圣道之所以能护佑我人族千百年不灭,靠的可从来不是那几块凡铁死物,而是代代相传的礼乐春秋。赵某今日斗胆直言,顾首席将这等市井微末之术抬至显学之巅,只怕……反倒落了我圣院千载学统的清贵体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