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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燕的骑兵压到土岭北面停住的消息,韩昭让人抄了一份送到邺城。
抄写的是个年轻书吏,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落在格子正中,连墨的浓淡都匀得像用尺量过。韩昭拿起来看了一遍,又让人誊了一份底,把原件封进竹筒里,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陆淮。陆淮接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要派几个人?”韩昭说:“两个够了,走小路,别走官道。”陆淮点了点头,把竹筒揣进怀里出去了。
回信来得不快。韩昭每天傍晚在军校门口站一会儿,看西边那条土路上有没有人回来。头几天没有,中间几天也没有,到了第十天往后,陆淮开始每天多派一个人到路口去等。一直等到将近半个月,姓刘的将领才从平原中部过来,到军校门口把信递进来。那人满身尘土,靴帮上糊着干了的泥,脸上的汗干了又落,落了一路灰印子。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角有点卷,火漆还是完好的。韩昭接过来,让他先去灶上喝碗热汤,自己坐在长案后面拆开看了一遍。
冉闵在信上写的是——前燕的骑兵压到土岭北面,他知道了。但邺城北面的营哨也吃紧,前燕的另一支人马从平原北部往东压,压到了邺城北面几十里处。他手里的人马要守邺城,抽不出兵往西接应土岭。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土岭那边你自己守,我这边腾不出手。”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信从头看到尾。信不长,字也写得急,有几处笔画连在一起,像是落笔的时候没怎么停。他把信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旧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有几处墨线被手蹭得淡了。他站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前燕分了两路,一路压土岭,一路压邺城北面。冉魏要守邺城,抽不出兵往西。土岭这边要自己守。他伸手在图上的土岭位置点了一下,又往邺城那边比了比,收回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北面观察哨最新的纸条收拢一份,摆到长案上来。
纸条收拢之后在长案上排了一列。都是小纸条,有的写在包茶叶的粗纸上,有的写在裁下来的布条上,字迹各不相同,有的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手笔,有的歪歪扭扭只写了个数。韩昭逐条看了一遍——前燕的骑兵在土岭北面停住,每天出操,人数没有减。另一支人马从平原北部往东压,压到邺城北面几十里处停住了。他把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早的一张看到最晚的一张,看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土岭在西面,邺城在东面,前燕的骑兵分了两路。简图画得很粗,几道线,几个圈,但位置都对得上。他把简图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棚屋门口有一块青石,被坐得光溜溜的,李农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了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折。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信上的内容和北面观察哨的纸条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急着开口。他敲完了,把手里那截草茎扔在地上,说:“前燕分了两路,一路压土岭,一路压邺城。冉魏守邺城,抽不出兵往西。土岭这边要自己守。土岭的矮墙补了一段,第一营在土岭,第七营在旧庄子,独立营的骑兵在平原中部的侧翼。前燕的骑兵如果从土岭北面往南压,第一营先挡,第七营从旧庄子往东增援,独立营的骑兵从侧翼切进去。三面一夹,把他们逼回平原北部。”
韩昭蹲在对面听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第一营、第七营和独立营的营率叫到了军校。三个人来得快,前后脚进了门,身上还带着各自防区的土。赵诚的靴子上沾的是土岭坡地上的黄土,干了一层,一走就往下掉渣。周平的裤脚上全是旧庄子那边的碎草屑。孙铁柱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有马汗味,显然是刚从侧翼骑回来。
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信上的内容和纸条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土岭、旧庄子和平原中部三处位置标了一遍。“前燕的骑兵在土岭北面停着,每天出操,人数没有减。他们往南压,第一营先挡。第七营从旧庄子往东增援,独立营的骑兵从侧翼切进去。三面一夹,把他们逼回平原北部。逼回去之后不追,各回各的防区。”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应声,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的土,抬起头说了一句:“如果前燕的骑兵不从土岭北面往南压,从东面绕过土岭,直接插到旧庄子外面呢?”
“插到旧庄子就由第七营接上。”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第七营在旧庄子,离得最近。第七营先挡一阵,第一营从土岭往东增援,独立营的骑兵从侧翼切进去。三面一夹,把他们逼回平原北部。”
周平坐在另一侧,手指在长案边沿上蹭了一下,说了一句:“如果前燕的骑兵分两路,一路压土岭,一路插旧庄子呢?”
“分两路就分头挡。”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第一营挡土岭那一路,第七营挡旧庄子那一路,独立营的骑兵在中间接应。哪一路吃紧就往哪一路增援。不硬拼,把他们往北面逼就行。”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听完前面几个人的话,想了想,说了一句:“如果前燕的骑兵往南压的时候,顺路往西拐,压到谷地外围呢?”
“压到谷地外围就由第四营和第五营接上。”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东面缓坡,离得最近。两个营先挡一阵,第一营从土岭往南压,第七营从旧庄子往西压。三面一夹,把他们逼回平原北部。”
孙铁柱听完没有再问,把手里那根马鞭在膝盖上搁平了。赵诚和周平也对看了一眼,各自点了头。韩昭看三个人都没有别的话,把简图往长案中间推了推,说:“都看清楚了?”三个人都说看清楚了。韩昭说:“那就回去动。矮墙该补的补,浅壕该挖的挖,骑兵的侧翼路线再走一遍,别到时候绕错了路。”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一营在土岭把矮墙又补了一段,墙头码了滚木。滚木是从土岭北坡的杂木林里现砍的,粗细不匀,拿麻绳捆在墙头上,一截挨着一截。赵诚自己站在墙头上踩了一遍,踩到第三截的时候滚木晃了一下,他蹲下来看了看绳扣,让人重新捆了一道。第七营在旧庄子把残墙补了一段,墙脚挖了浅壕。残墙原先塌了半截,周平让人把塌下来的土坯重新码上去,码不齐的地方拿碎石填了缝。浅壕挖到膝盖深,挖出来的土堆在墙根外侧,踩实了当斜坡用。独立营的骑兵从土岭往东绕,绕到平原中部的侧翼。孙铁柱带着人把那条路线来回走了两遍,哪段路有沟、哪段路有坎,都拿石头在路边做了记号。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东面缓坡待命,两个营的营率到军校来对了口令,回去就把缓坡上的哨位加了双岗。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在土岭东面的高地上设了临时指挥点。高地不高,但看得远,从高地上往北看,土岭北面的开阔地一目了然。几个老卒在高地上清了一块平地,把带来的草席铺在地上,又搬了两块石头当座。韩昭站在高地上往北看了一会儿,让人把信号旗准备好,搁在石头旁边。
前燕的骑兵是在几天之后往南压的。那天早上有薄雾,土岭北面的开阔地罩着一层灰白,远处的马影先是从雾里露出来,一个一个的黑点,慢慢连成一片。前锋几百骑从土岭北面往南走,走得不快,走到土岭外面的开阔地停住了。后面的主力跟着上来,约莫两三千骑,在开阔地上列了队。列队的时候马匹来回走动,蹄声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韩昭站在土岭东面的高地上看着那支骑兵从北面往南压,等他们进入土岭南面的开阔地时,朝坡地上的第一营打了一个信号。信号旗往下压了三下。第一营从土岭的矮墙后面推出来,长矛队列从坡上压下去,矛尖朝前,一排一排地往前推。前锋的骑兵冲了一截,看见长矛队列压下来,拨马往两边散,散了之后没有硬冲,往后退了一截。第七营从旧庄子往东增援,赶到的时候从侧翼切进去。周平带着人从旧庄子的残墙后面出来,沿着浅壕外侧的斜坡往东跑,跑到开阔地边上从侧面插进去。独立营的骑兵从平原中部的侧翼绕出来,切进主力的后队。孙铁柱带着骑兵从侧翼的矮丘后面转出来,马刀出鞘,从后队切进去。三面一夹,前燕的骑兵没有硬冲,往北退了一段,退到土岭北面停住了。
韩昭站在高地上把整场看完了。三面一夹,前燕的骑兵退了。他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看见北面的马队重新列了队,列完队之后没有往南压,慢慢往北挪。然后他沿着坡道走下去,在土岭南面的开阔地上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箭矢捡起来看了一遍。有的箭矢是前燕的制式,箭杆上刻着记号,记号不大,像是用刀尖划的。他把箭矢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土岭矮墙内侧。第一营的营率在清点伤亡,几个人被马刀削伤了手臂,没有人阵亡。伤的人坐在墙根内侧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让第一营把矮墙再补一段,把墙脚的浅壕再挖深一尺。他站起来走到土岭北面的墙头上,看着前燕的骑兵从土岭北面往北退,退到平原北部的旧营哨方向看不见了。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路上没有怎么停,几个老卒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到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当天的战报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前燕的骑兵退回了平原北部,第一营守在土岭,第七营撤回旧庄子,独立营的骑兵撤回平原中部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