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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剿的消息,是从东面那条暗线上先传开的。那条暗线不走大路,专走河沟、田埂和树林子,消息裹在货担里、缝在衣角里、压在鞋底下,一段一段往西递。递消息的人不识字,只记话,一句话过三个人的嘴便添一分急,到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听的人已经能觉出分量来。有些话在路上走久了会走样,可这一条消息走了几百里,核心的那几个字反倒越走越硬——清了,搜了,往西跑了,截住了。消息一到,各条路上的纸条便跟着变了调子,像是同一阵风吹过不同方向的树梢,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各自的方向颤了颤,却都指向同一件事——北方的局面正在松动,人在路上走,路在脚下乱。
最先传回来的是北面观察哨的纸条。哨位设在平原北部一道土岭的脊背上,视野开阔,能望出去十几里。哨卒在纸条上写得急,字迹潦草,墨迹在几个字上洇开了,看得出是趴在土坡上垫着膝盖写的。纸条上说平原北部出现了从襄国方向绕过来的流民,一拨接一拨,往南往西走。领头的人被拦下来问话,那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根打狗棍,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往北边瞟,说襄国那边也在清羯人,城里搜了几遍,街巷里挨户过,门板卸下来查,柴垛翻开来查,连井台边上都站了岗。搜出来的羯人有的往北逃,有的往西逃,路上被截住的不少,逃出去的也多是散兵游勇,三五成群,不敢走大路,只在田埂和沟渠之间钻。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平原北部的人比之前多了,路上到处是走不动的人。这一句写得平,读起来却沉。走不动的人,便是倒在路边的人,便是再起不来的人。
接着是南面渡口的消息。对岸的东晋守军派了船,在北岸靠了几趟。船上下来的探子穿便衣,在渡口周围转了两天,问了几户人家。问得细,问的是羯人还剩多少、冉魏的人马往哪边去了、北面的庄子还收不收人。问话的时候脸上带笑,手里捏着几文钱,问完了往人家门槛上搁。有个探子在渡口边上蹲了半个时辰,看北岸的人来船往,数了数船上的货担和包袱,又跟摆渡的老汉搭了几句话,问北面来的船一天几趟、船上的人往哪边去得多。问完之后又坐船回去了,船到江心的时候还回头望了几眼。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南面的人在打听北面的事,问的是羯人还剩多少、冉魏的人马往哪边去了。渡口的营率按事先定好的口径答了,没添没减,照实说。
西面隘口的消息最后到。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往西走。哨位的人拦下来问了几句,那些人说是从邺城北面逃出来的,听说西面还有能落脚的地方,便一路往西摸。有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被拦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哨卒扶了一把,她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北边待不住了。还有个老汉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筐,筐里装着锅碗和半袋干粮,老汉说他在路上走了七天,走一路丢一路,先丢被子,再丢箱子,最后连驴背上的筐都差点丢了,只剩这半袋干粮还攥着。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隘口外面的人比之前密了。密了,便是多了,便是路窄了,便是再往前走便要挤了。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三张纸条按方向排好——北面一张,南面一张,西面一张,东面那条暗线的消息虽然没落在纸上,却像一根线把三张纸条串在一起。他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旧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用炭条画着几道粗线,标着邺城、襄国、黄河、太行山。邺城在东面,襄国在北面,黄河在南面,太行山在西面。四面的路都有人在走,从东往西走,从北往南走,从平原往山脚走,像水从四个方向往低处淌,淌到最后都汇到山脚外围这一片。他盯着图看了一阵,伸手在襄国和邺城之间虚划了一道,又在渡口和山脚之间虚划了一道——这两道线,便是往后几天最要紧的两条路。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事。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急不缓。四面都有人在走,说明北方的局面比之前更乱了。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襄国那边也在清,剩下的往北往西逃,路上被截住的不少。逃出来的人往四面走,走不动的就倒在路边。他说完停了一下,把干草茎折成两截,乱归乱,乱的方向是往外散,不是往山脚聚。散出去的人要活命,聚过来的人要落脚。谷地这边要分清楚哪头是哪头。活命的给条路,落脚的给个规矩,两头都不能乱。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各营的观察哨往前推一段,各条线上的观察频率缩到一个时辰。陆淮把命令记在簿子上,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转身去传。韩昭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了军校。
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赵诚坐左边,周平坐右边,孙铁柱坐最外侧,三个人面前各摊着一张简图。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襄国、黄河和太行山四处位置标了一遍,指头在图上点了四点,又在四点之间画了一个圈。四面都有人在走,往西走的会经过山脚外围,往南走的会到渡口。谷地这边要把各营的哨位往前推一段,把路盯住。来的人按规矩办——百姓放行,兵卒缴械放行,动手的挡一阵逼退。如果是成批的,让他们在庄子外面歇一夜,匀一些干粮,但不要往山脚这边带。他说完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如果来的人里面有冉魏的人在后面追呢?他问得直,眼睛看着韩昭,手按在简图边上。
冉魏的人追到庄子外面,谷地这边不插手。冉魏的人要进山脚,挡在外面。两边接上的那条线照常走,但谷地的事不让他插手。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语气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平坐在另一侧说了一句:南面渡口的东晋探子呢?他把简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点在渡口的位置上。
探子来了不拦。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他们问什么,照实答。羯人还剩多少、冉魏的人马往哪边去了、谷地这边收不收人,都照实说。南面的人知道了北面的实情,就不会往北探。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照实说,不是全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分寸在营率手里。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说了一句:如果来的人太多,庄子外面装不下呢?他问得实在,眼睛看着韩昭,又看了看赵诚和周平。
装不下就往西面放。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西面隘口外面有几处空庄子,可以让他们歇脚。隘口的哨位往前推一段,盯住西面的路。他说完把简图折起来,递给陆淮收好。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七营在旧庄子外面把哨位往前推了一段,哨位设在庄子外一里地的土坡上,哨卒轮班,一个时辰一换。第四营和第五营在平原南部把庄子外面的空地清了一遍,把堆着的柴草挪开,把坑洼的地方填平,腾出能歇几百口人的地方。第一营在北面土岭把哨位往前推了一段,哨位设在土岭的半坡上,能望见平原北部的来路。第二营在南面集市旧址把渡口的探子盯住,营率亲自在渡口边上守着,探子来问便照实答。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在土岭东面的高地上设了临时指挥点。高地不高,但视野好,能望见北面的平原、南面的渡口和西面山脚的来路。
四面的人是在几天之后陆续到的。先是北面平原上的流民,几百口,从襄国方向绕过来,往南往西走。队伍拉得长,前头的人已经过了土岭,后头的人还在几里地外。第七营在庄子外面接着,让他们歇了一夜,匀了干粮,往西放了。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牵驴的,有背包袱的,有推独轮车的,车上有锅有被褥。第七营的哨卒按规矩办了,没为难人,也没多问。接着是南面渡口的东晋探子,几个穿便衣的汉子,在渡口周围转了两天,问了几户人家。第二营的营率按事先定好的口径答了,问羯人剩多少便说剩不多,问冉魏人马往哪边去了便说往北往西都有,问谷地收不收人便说收,但要在庄子外面歇。探子问完之后坐船回去了,船离岸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两眼。最后是西面隘口外面的散户,几十口,从东面绕过来,往西走。隘口的哨位拦下来问了几句,让他们在空庄子里歇了一夜,往西放了。
韩昭站在土岭东面的高地上看着四面的动静。北面的流民队伍在庄子外面歇下来的时候,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平原上散开。南面的渡口有几条船靠了岸,船上的人下来又上去。西面的山脚在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坡道上的土被踩得实,脚底下稳当。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当天的记录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四面的人都按规矩办了,没有出大乱子。北面的流民歇了一夜便往西走了,南面的探子问完便坐船回去了,西面的散户在空庄子里歇了一夜也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