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与冉魏会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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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兴军前锋推到黄河边上的消息传回谷地还没满一个月,东面暗线的一封密信就跟着到了。信使是第七营的老卒,一路从旧庄子方向跑来,鞋底磨得只剩半指厚,进了军校院子把蜡封的竹管往陆淮手里一塞,人靠在墙根上喘了半天没说出话来。陆淮拆开竹管抽出纸条,看完之后脸色没动,只把纸条捋平了搁在韩昭的长案上。

纸条上的字不多。冉魏的人马从邺城方向往西走了一段,到了平原中部跟旧庄子外面的第七营碰了头。冉闵派了一个管事的人,跟着第七营的哨兵进了旧庄子,说要见谷地这边主事的人。纸条末尾补了一句:“冉魏的人说两边接上快一年了,还没有正式会过面,想约个地方见一面。”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没急着说话。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暗写的记号,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上用炭条标着各路人马的位置,邺城在东面,旧庄子在西面,中间那条线是他去年亲手画上去的,从土岭往东一截一截延伸到平原中部,末端打了个小叉,旁边注着“第七营哨点”。那条线接上快一年了,两边的哨兵隔三差五碰一回面,换些消息、递些物件,可主事的人确实没正式见过。冉闵如今派管事的人到了旧庄子,指名要见谷地这边主事的人,这话搁在桌面上,不见说不过去。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出了军校,往旧部棚屋走。李农正坐在门口一只矮凳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见韩昭过来也没起身,只把饼搁在膝盖上。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一句一句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把膝盖上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冉闵约见面,见不见?”

“见。”韩昭蹲在对面说,“两边接上快一年了,只通过信,没有见过面。如今汉兴军推到黄河边上,冉魏占了邺城,两边的地盘挨着,不见一面说不过去。约在旧庄子见面,两边各带几个人,不带兵。”

李农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韩昭站起来回了军校,进门就喊陆淮。陆淮从偏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韩昭让他把回话写在薄木片上,用冉魏那边能看懂的规矩写,别写套话,就写三件事:三日后在旧庄子外面见面,两边各带十个人,不带兵。陆淮蹲在案边把木片削平,一笔一划写清楚,吹干了墨,装进竹管封好。当天下午竹管交到了第七营哨兵手里,哨兵揣进怀里往东走了。

三天后韩昭带了十个老卒从谷地出发。这十个人都是最早从并州南迁那批乞活军里留下来的,年纪最小的也过了四十,走路稳当,遇事不慌。一行人经土岭往东,过旧庄子的时候没进庄子,绕到东面的坡地上。第七营的营率已经在坡地上等着了,见了韩昭拱了拱手,带他到旧庄子外面一处空地上。空地是早就清出来的,中间摆了两块石头,一边一块,隔了五六步远,石头面上磨得平平整整。韩昭在靠西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十个老卒退到坡地

等了一会儿,东面平原上出现了一小队人,约莫十几个,骑着马,穿着冉魏的号衣,颜色跟谷地这边不一样,老远就能认出来。领头的人到了空地边上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独自走过来。那人约莫二十多岁,身板厚实,肩膀宽,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耳根,走路的时候步幅稳而短,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他在空地对面站定了,拱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冉闵。”

韩昭站起来还了礼,说了一句:“韩昭。”两个人在空地上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坐下。冉闵打量了韩昭一眼,韩昭也打量了冉闵一眼。冉闵的目光在韩昭脸上停得久些,像是要看出点什么来,韩昭由着他看,没躲。然后两个人各自坐到石头上。冉闵坐下之后把身后的十来个人打发到远处等着,韩昭也让坡地从平原上刮过来,把两边的旗角吹得啪啪响。

冉闵先开了口。他说:“我父亲是乞活军陈午部下的冉良。我从小在石勒营里长大,后来从石勒营里出来,在山坳里驻了几年。谷地这边的事我听赵管事说过,你们也是乞活军出身。”

韩昭坐在对面的石头上点了一下头,说:“谷地最早那批人是从并州南迁的乞活军里分出来的。两边出身一样,走的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冉闵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急着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马靴,靴面上沾着平原上的黄土,然后抬起头说:“我在邺城颁了杀胡令,羯人往北往西逃。你们在谷地收羯人,杂役队里、第三营里都有。两边做的事不一样,但都是让汉人活下去。你收羯人,我不拦。我杀羯人,你也别拦。”

韩昭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回话。他把冉闵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掂了掂分量,然后说:“两边各守各的规矩。邺城的事你管,谷地的事我管。两边接上的那条线照常走,但互相不插手对方的事。”

冉闵坐在对面点了一下头,脸上那道旧疤跟着动了一下。两个人在空地上又说了几句,说的是实打实的事:两边的地盘怎么划,那条线从旧庄子往东走到哪一段算冉魏的、哪一段算谷地的,粮和兵器怎么换。冉闵说冉魏那边缺粮缺铁料,邺城周围打了几年仗,地荒了不少,铁料也紧。谷地这边有多余的粮和铁料可以换。韩昭说谷地这边缺马,南面坡地收粮够吃,工棚打铁料也够用,就是马不够,骑兵跑不起来。冉魏那边有骑兵,可以换马。两边一条一条说定了,冉闵记性很好,韩昭说一遍他就记住了,偶尔重复问一句,问清楚了就点头。

说到半截,冉闵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谷地那边,羯人跟汉人怎么处?”韩昭说:“杂役队里羯人汉人一块干活,第三营里羯人汉人一个锅里吃饭,打散了编的,没有单独哪一队全是羯人。”冉闵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边不行,羯人见了汉人就跑,汉人见了羯人就追,拦不住。”韩昭说:“谷地刚开始也这样,后来一块干活一块吃饭,日子长了就淡了。”冉闵点了一下头,没再往下问。

又说了几句换马的事,冉闵问谷地那边马养得怎么样,韩昭说草料够,就是没种马,生下来的小马骨架小,驮东西行,上阵冲不起来。冉闵说冉魏那边草原马多,回头挑几匹好的送过来,韩昭说粮和铁料这边不缺,回头装车送过去。两个人把数目对了对,冉闵记在脑子里,韩昭记在脑子里,都说回去之后各自写清楚再对一遍。

冉闵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们那边兵怎么练?”韩昭说:“老卒带新兵,一个带三个,练阵型练号令,练熟了再打散了编进各营。”冉闵说:“我那边骑兵多,练的是冲阵和包抄,步卒练得少。”韩昭说:“步骑各有所长,平原上骑兵冲起来拦不住,进了山地和庄子,步卒稳当。”冉闵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说:“回头各练各的,打起来能配就配。”韩昭说:“能配就配,配不上就各打各的。”

说定之后两个人各自站起来,在空地上碰了一下手。冉闵的手掌粗硬,虎口上一层老茧,韩昭的手也不软,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先松劲,碰完了各自收回去。冉闵翻身上马,在马上又拱了一下手,调转马头往东走了。韩昭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那队人马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平原东面的一片枯草后面。

那天傍晚韩昭带人回了谷地。到军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蹲在门槛上歇脚,陆淮把会面的记录递了过来。他接过来就着门口挂的灯笼看了一遍——两边说定了地盘怎么划、那条线怎么走、粮和铁料怎么换、马怎么换,一条一条都写在上面,最后一行注着“两边各守各的规矩,互不插手”。他把记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和旧庄子之间那条线上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会师”。

过了几天,冉魏那边送来了第一批马,十几匹,都是草原马的后代,骨架比谷地这边的马大一圈,牵进马厩的时候把原来的马惊得直打响鼻。谷地这边送过去了第一批粮和铁料,粮是南面坡地新收的,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铁料是工棚新打的,锄头、镰刀、枪头都有,捆成几捆搁在大车上。两边在旧庄子外面换了一回,第七营的哨兵在中间点的数,换完之后各自回去。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十几匹马被牵进马厩,马夫上去摸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周围的人都笑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

与冉魏会师这件事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官修的书里不会写两个乞活军出身的队伍在平原上碰了一面、换了几匹马几袋粮,也不会写两个主事的人坐在石头上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但此刻这件事从会面的记录上变成了谷地案头的一页,跟那些调兵的命令、屯田的账目、工棚的料单摞在一起。韩昭把记录收进那只标着“东南”的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二十张变成了二十二张——多出来的一张是冉闵那边递过来的地盘划界图,一张是换马换粮的清单。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的风比屋里凉,吹在脸上带着平原上那种干土的味道。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东面,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往东走一天半的路程就是旧庄子,再往东就是冉魏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