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灭石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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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拨羯人往西退走之后,邺城方向的消息又空了几天。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重新排了一遍。纸条按时间先后铺开,从石虎病重、诸子争位、石遵入城、石祗称帝、石鉴被杀,到冉闵颁布杀胡令,一条一条看下去,像一条被刀斧剁碎的河,每一段都还在流,却已经连不成完整的水面。纸条上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消失——石虎、石世、石遵、石鉴、石祗。这些名字在史书上都是后赵的宗室,石勒的子孙,石虎的儿孙。如今冉闵在邺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杀光了。

韩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去年冬天重新绘过的,墨迹已经旧了,边角有些起毛。后赵的版图在过去一年里从中间碎开,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冰面,先是裂出细纹,然后是一道一道的口子。邺城的石遵死了,襄国的石祗还在,南面的几拨残兵各走各的,如今邺城宫里的石氏族人被冉闵杀光了。后赵的宗室只剩襄国的石祗和南面那几拨残兵的头领。他把手指在襄国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南面的几处位置上点了一下。后赵的根在襄国和南面,邺城已经空了。邺城一空,后赵就不再是原来那个后赵。它变成了一具被掏去心肝的躯壳,四肢还在抽动,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东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襄国方向再延伸一段,看看石祗那边的动静。陆淮应了一声,把命令记在竹牌上,转身出去了。韩昭又坐了一会儿,把案上的纸条按人名归拢,石虎、石世、石遵、石鉴、石祗,各归各堆。归到最后,他发现石祗那一堆最薄,只有两三张。也就是说,襄国那边曾经是后赵宗室最后的退路,可暗线对那里的观察反而最少。他把这个疏漏记在册子上,准备下次暗线回来时补上。

入冬之后,东面暗线又传回来几张纸条。第一张说襄国的石祗听说邺城的石氏族人被杀光了,在襄国城里召集手下商议对策,商议了几天没有结果。第二张说石祗手下的几个将领不服他,各带自己的人出了城,一拨往北,一拨往南。第三张说襄国城里现在也空了,石祗带着自己的人往北走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后赵的宗室就剩石祗这一拨了,往北走了之后没有消息。”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三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是襄国还在,第二张是襄国开始散,第三张是襄国空了。三张纸,三个动作,把一个政权最后的日子压缩成几句话。他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后赵的宗室从石勒到石虎到石世、石遵、石鉴、石祗,三代人几十年打下来的基业,在一年之内被自己的养孙和自家的争位灭了个干净。石勒当年从奴隶做到皇帝,石虎从他手里接过北方最盛的一份家业,可传到儿孙手里,先是自己人杀自己人,然后是一个养孙把石氏一族从邺城宫里抹掉。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棚屋在军校西侧,原是旧部早年起居的地方,后来人多了,棚屋扩过两次,如今分作三间,李农住在最里面那一间。韩昭进去的时候,李农正坐在门口,膝上搭着一件旧袍,手里捏着一根草绳,慢慢地缠。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石勒和石虎当年在北方杀了多少人,占了多少地,把汉人从两千万杀到四百万。他们的子孙在邺城宫里争位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冉闵把他们杀光了,算是还了一笔账。”

韩昭坐在对面没有接话。李农这话说得不重,可里面的意思很沉。石勒、石虎当年在北方屠城、掠地、驱民,汉人从两千万降到四百万,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无数个村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如今石氏一族在邺城被灭,冉闵杀石鉴,杀石氏,杀胡令一出,邺城内外血流成河。这笔账是不是还清了,韩昭说不清。他只是把后赵灭亡这件事跟谷地这几年的经历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当年从永安关撤下来的时候,北方只有后赵一家独大。石勒和石虎在邺城宫里坐着,他的子孙在北方各处置营设哨,把汉人从两千万杀到四百万。如今十几年过去,后赵的宗室在一年之内灭了个干净。谷地这边从四十多个残兵起家,如今手里有两万多人,有学堂、医学院、工棚、粮棚、军校、暗线、烽火台。两边的走向正好反着。后赵是从大变小,从强变弱,从聚变散;谷地是从小变大,从弱变强,从散变聚。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

后赵的版图上他画了几道线,把邺城、襄国和南面的几处位置连起来,线把原来的后赵版图切成了好几块。如今邺城空了,襄国空了,南面的几拨残兵各走各的,后赵的版图只剩几块碎片。他把炭条搁下,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图上原本标着后赵颜色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几处淡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边缘模糊,中心发白。他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第三营的羯人佃户正蹲在井台旁边帮杂役队挑水,动作跟旁边的汉人杂役没有区别。韩昭看了一会儿,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后赵宫里石氏一族被杀光了,可谷地这边还有羯人佃户在挑水,有羯人兵卒在队列里走,有羯人妇孺在棚屋里做饭。冉闵在邺城杀胡,杀的是邺城里的胡人;谷地这边没有杀胡令,也没有把羯人往外赶。两边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可用的是两套办法。哪一套办法最后能站住,现在还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后赵的宗室尽灭了,邺城空了,襄国空了。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暮色更沉了,远山的轮廓已经看不清,只有烽火台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微光。后赵灭石氏这件事在史书上是有记载的——冉闵杀石鉴,灭石氏,建立冉魏。此刻这件事从暗线的纸条上变成了谷地案头的记录。他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起李农那句话——“算是还了一笔账。”可这笔账到底是怎么还的,还给了谁,还剩多少,他没有往下想。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北方格局图上后赵那一块要重新画了。邺城空了,襄国空了,南面的几拨残兵各走各的,后赵的宗室只剩石祗那一拨往北去了。往北是哪里,没有人知道。可往北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石祗走了,后赵最后一点骨血也走了。后赵从此不再是北方格局图上的一块,而是一段被翻过去的旧事。

他回到长案后面,重新铺开一张纸,把后赵灭亡的经过从头到尾记了一遍。石虎病重,诸子争位;石世立,石遵入城;石遵杀石世,石鉴杀石遵;石祗称帝襄国,石鉴被杀邺城;冉闵颁布杀胡令,石氏一族尽灭。他写完这些,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后赵宗室尽灭,邺城、襄国皆空,石祗北走,余部散于南面。”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晾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木箱里。

木箱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纸。从永安关撤下来开始,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把北方的大事记一遍。起初是后赵的动向,后来是各路人马的动向,再后来是冉闵、石祗、南面残兵、北面流民。纸越攒越多,木箱也越来越沉。他把木箱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落下来了,空地上的队列已经散了,只有旗杆上的汉兴旗还在风里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长案后面,把油灯拨亮,坐下来继续看暗线新送来的纸条。

新纸条上说,冉闵在邺城杀了石鉴之后,又杀了一批石氏宗亲和后赵旧臣,邺城宫里空了,邺城街上也空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山里躲。冉闵派兵去追,追到半路又折回来,因为南面有几拨残兵在动,北面有石祗在走,他顾不过来。纸条最后写了一句:“邺城现在是一座空城,冉闵坐在空城里,外面的人不敢进去,里面的人不敢出来。”

韩昭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他想起当年从永安关撤下来的时候,邺城还是后赵的都城,石虎还在宫里坐着,石氏的子孙还在北方各处置营设哨。如今十几年过去,邺城空了,石氏灭了,冉闵坐在空城里。他把纸条收进木箱,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上的后赵版图已经被他画得不成样子,邺城、襄国、南面几处,都被线切开,像一块被反复分割的田。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沉。梦里他站在邺城城外,看见城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街上空荡荡的,宫门也开着,宫里没有人。他走到大殿前面,看见殿上坐着一个穿甲的人,脸看不清楚,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在滴血。他想走近看,可脚底下像被什么绊住,迈不动。他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纸条,一张一张铺开,上面写着石虎、石世、石遵、石鉴、石祗。他弯腰去捡,纸条却像被风吹走一样,一张一张飘起来,飘到半空,又落下来,落在空城里。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把油灯拨亮,在长案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