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邺城纸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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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闵起事之后,邺城方向的纸条来得比之前密了。以往东面暗线三五日才递回一条消息,如今隔日便有信鸽落在军校后院的笼架上,有时候一天能到两张。陆淮每次拆纸条都要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一擦,仿佛纸上沾着邺城那边的血气。信鸽的脚环上也常常带着细碎的伤痕,有的羽毛被血黏住,得用温水慢慢化开才能取下纸条。

后院笼架上的鸽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飞出去就再没回来,陆淮在笼架上又添了两层新竹篾,把备用的信鸽分笼养着,免得一笼染病全笼遭殃。鸽笼底下积了一层细碎的谷壳和羽毛,每天清晨都有杂役来扫,扫的时候总能在笼架角落里捡到几片带血的翎毛。有一回陆淮在竹管里倒出一截断了的细麻绳,绳头打着死结,像是信鸽在半路上被人捕过又挣脱了,纸条却还好好地卷在里头。他把那截麻绳拿给韩昭看,韩昭捏在手里捻了捻,没说什么,只让他把竹管换粗一号,绳子也多缠两道。

第一张说冉闵占了邺城之后把城门封了几天,城里杀了几拨羯人,有的羯人往北往西跑了。第二张说邺城周边的后赵残部散了,一拨往北去了襄国,一拨往南去了黄河边上,剩下的躲进了山里。第三张说冉闵在邺城里颁布的那道命令传开了,邺城周边的汉人往城里涌,羯人往外逃。几张纸条拼在一起,邺城正在变成一座汉人往里涌、羯人往外逃的城。那些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辰、不同地点仓促写就的。有的纸条边角还沾着泥点子,有的被雨洇过,字迹漫漶了小半。最末一张的背面还蹭着一道暗褐色的指印,像是写完之后来不及收拾便塞进了信鸽的竹管。

韩昭把这几张纸条按日期排好,用镇纸压住边角,又取过一盏油灯凑近细看,发现第三张的墨色比前两张淡些,像是换了墨,又像是兑了水。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焰照了照,纸背上隐隐约约有几个被墨洇透的字痕,像是写的人落笔太重,把下一张纸也印上了。他对着那几个反字辨认了半天,认出一个“走”字和一个“西”字,剩下的模糊得不成形,只好作罢。他把油灯挪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各营的号子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几张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上用炭条和朱砂标着各条暗线经过的城镇、隘口和渡口,邺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两道,旁边注着“冉闵据”。邺城在东面,冉闵占了城。城里的汉人往里涌,羯人往外逃。他把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山脚的方向上点了一下。邺城周边的羯人往外逃,一拨往北去了襄国,一拨往南去了黄河边上,剩下的躲进了山里。往西走的那拨,可能会经过山脚外围的东面。他的手指从邺城向西缓缓划过,在旧庄子和山脚外围之间停了一停。那段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只有几处零星的土岗和一片荒废的庄子。

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东面防区的巡逻间隔再缩一缩,观察哨的轮换从半天缩到一个时辰。陆淮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韩昭又叫住他,让他把东面暗线的信鸽再多备两笼,以防邺城方向的消息忽然断了。陆淮点头去了。韩昭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棚屋外的风比前几日更硬了,吹得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菜叶子哗哗地响。李农正坐在门口,膝上搭着一块旧毡,手里捏着一根麻绳,似乎在编什么东西。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手里的麻绳停了一停,说了一句:“邺城周边的羯人往外逃,往西走的那拨会经过山脚外围的东面。那拨人里有羯人兵卒,也有羯人百姓。如果他们经过山脚外围,第七营的观察哨会先看到。看到了之后怎么办?”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邺城周边的羯人往外逃,往西走的那拨会经过山脚外围。那拨人里有兵卒,也有百姓。兵卒手里有兵器,百姓手里有包袱。第七营的观察哨能分清吗?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标完之后让陆淮把第七营的观察哨往西推一段,推到平原中部的那处旧庄子外面。那处旧庄子已经荒了多年,土墙塌了大半,但四周地势开阔,视野好,正适合做前出的观察点。他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赵诚和周平叫到了军校。

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这件事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旧庄子和山脚三处位置标了一遍,说了一句:“往西逃的羯人如果经过山脚外围,第七营的观察哨先看到。如果是百姓,放他们走,不拦也不杀。如果是兵卒,缴了兵器之后放他们走。如果他们动手,第七营挡一阵,把他们逼退。不要追,不要杀,把他们往西面逼就行。”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放他们走,他们如果往西面走,到了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可能会碰上我们西面的哨位。西面的哨位也要通知一声。”他顿了一顿,又说:“西面隘口的哨位归第八营管,第八营的营官是去年才调来的,对山脚这边的规矩未必摸得清。最好派个人过去当面说一遍,光递纸条怕他领会偏了。”韩昭坐在长案后面点了点头,让陆淮把西面隘口的哨位也通知一遍,按同样的规矩办,又让周平从军校挑一个熟悉路径的传令兵,明日一早动身去第八营当面交代。周平应了。韩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在邺城往西的那条线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山脚外围。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入冬之后的第五个月,第七营的观察哨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平原中部的那处旧庄子外面来了一拨人,约莫几百口,穿着杂色衣裳,走得不快。领头的人说是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往西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里面有羯人,也有汉人,混在一起走的。”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纸条收进木箱里,让陆淮把第七营的观察哨盯住那拨人,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陆淮走后,他独自在长案后面坐了一会儿。几百口人,杂色衣裳,走得不快——这不像兵卒,倒像百姓。可百姓里混着羯人兵卒也说不定。他又把纸条从木箱里取出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混在一起走的”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邺城方向前几日还有一张纸条提到,冉闵的兵在城外搜了几遍,专挑面生的人盘问,这拨人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里头未必没有能拿主意的人。他把那张纸条也翻出来对照了一遍,两张纸上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都用了“杂色衣裳”四个字。这四个字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像是那拨人身上穿的衣裳真的从纸上飘了出来。

入冬之后的第六个月,第七营又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那拨人到了旧庄子外面停了一天,没有继续往西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领头的人问能不能到山脚这边歇一歇。”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膝上还是那块旧毡,手里的麻绳已经编成了半只草鞋。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拨人里有羯人,也有汉人,混在一起走的。如果放他们进山脚,谷地里的羯人杂役队和第三营的羯人佃户就会跟他们碰上。两边碰上了,是认还是不认?”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谷地里的羯人杂役队和第三营的羯人佃户已经在山脚住了几年,有的娶了汉人女子,有的学会了说汉话,平日跟汉人杂役一起上工、一起吃饭,早已不是邺城那边“羯人”两个字的模样了。可邺城逃来的那拨羯人,身上带着的还是邺城的习气。两边碰上了,认,还是不认?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标完之后让陆淮把第七营的观察哨回一个话——那拨人可以在旧庄子外面歇一夜,但不要往山脚这边走。如果他们要吃的,可以从旧庄子外面的哨位匀一些干粮。歇完一夜之后往西走,不要往南走。他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邺城周边的羯人往外逃,往西走的那拨里有羯人也有汉人,混在一起走的。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第三营的羯人佃户从井台旁边走过。佃户挑着两桶水,步子跟旁边的汉人杂役没有区别。井台边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佃户落脚时特意放慢了步子,桶里的水晃了一晃,溅出几滴在冰面上,立刻凝成了小珠子。旁边的汉人杂役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远了。

韩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闵的信和东面暗线的几张纸条并排摆在长案上,看了一遍。冉闵在邺城杀胡,谷地这边收胡。两边各守各的规矩。可冉闵的规矩是刀,谷地的规矩是日子。刀能杀人,日子却能磨人。磨上几年,羯人也好,汉人也好,都得在同一口井里打水,同一条路上走。他把信和纸条收进那只“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十四张变成了十七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