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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接上之后不到一个月,邺城方向的消息就变了。
东面暗线传回来一张急报,纸条卷得紧,封泥上还带着赶路时蹭上的灰。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展开,一行一行看完:石祗从襄国带了一支骑兵往东走,到了邺城西面,把邺城占了。末尾又补了一句:“石祗的人马不少,约莫几千骑,进城之后封了城门,城外的官道上又设了卡子。”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匆促之间写就。韩昭把纸条压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旧的,边角已经起毛,几处重镇用炭条圈过又擦过,留下模糊的灰痕。
他的目光从襄国移到邺城,又从邺城移到旧营哨遗址,最后落在谷地的位置上。石祗占了邺城,城外的官道上又设了卡子——这不只是占一座城的事,这是把一条线重新勒紧了。冉闵从山坳往北推,推到旧营哨遗址之后停了一段,如今邺城被石祗占了,冉闵跟邺城之间的那段路上又有了人。他把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旧营哨遗址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两处之间隔着百里平原,中间没有遮拦,地势平坦得几乎一眼能望到头。石祗的骑兵如果从邺城往西推,推过平原中部,冉闵和谷地两边接上的那条线就会被切断。那条线一旦断了,谷地往北的通道就窄了一半,冉闵在山坳里的处境也会跟着紧起来。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棚屋低矮,门口堆着几捆修好的箭杆,李农正坐在门口拿小刀削一支旧矛的柄。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没有立刻接话,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削下去。过了片刻,他才坐在门槛内侧说了一句:“石祗占了邺城,往西推的话,冉闵和谷地之间那条线就会被切断。第七营在旧营哨遗址上,是那条线上最靠东的一处。石祗的骑兵如果往西推,第七营会第一个接上。”他说完把削好的矛柄立起来看了看,又补了一句:“第七营没有马,接上骑兵是要吃亏的。”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马上回答,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第七营的驻地、哨位和歇脚点重新标一遍,看看能挡多久。陆淮把简图铺在长案上,用炭条一处一处标,标到旧营哨遗址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这里离邺城太近,骑兵一天就能到。”韩昭蹲在长案后面把《城防要略》的守城条目又看了一遍,把几处关于骑兵防御的条目记在木片上。书上写得很清楚:步兵遇骑兵,不可平地硬接,须依托残墙、断垒、壕沟,限制马速,逼其下马或绕行。他又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一条批注,写着“骑兵之利在速,速不得则利失”,旁边有人用朱笔圈过,墨色已经发暗。他把木片收进袖里,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李农、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了军校。
五个人坐在长案两侧,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偏了一下。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旧营哨遗址和谷地三处位置标了一遍,说了一句:“石祗的骑兵如果从邺城往西推,第七营在旧营哨遗址上挡不住。骑兵跑得快,第七营只有几百步卒,没有马。如果硬挡,第七营会被冲散。所以第七营不硬挡,往西退一段,退到平原中部的那处旧庄子里。旧庄子有残墙,可以挡骑兵的冲锋。冉闵那边从山坳往北推,推到旧庄子跟第七营合上。两边合上之后,石祗的骑兵如果再往西推,就得同时面对两边的兵力。”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第七营往西退,退到旧庄子。旧庄子的残墙挡骑兵可以,但挡不了多久。如果石祗的骑兵围住旧庄子,第七营的粮和箭撑不过几天。”他说完看了韩昭一眼,又补了一句:“围而不攻是最麻烦的,骑兵不用冲墙,只要把庄子四面卡住,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周平坐在另一侧,手指在简图上沿着土岭的方向划了一下,说:“如果第七营往西退,谷地这边可以出一支骑兵从土岭方向往东绕,绕到石祗骑兵的侧翼。石祗的骑兵如果围旧庄子,侧翼就空了。骑兵从侧翼切进去,围就解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关键是绕的时机,绕早了被看见,绕晚了旧庄子撑不住。”
孙铁柱一直没说话,这时把手里的茶碗搁下,说了一句:“旧庄子北面那道坡,马能冲下来,但坡底有段软地,开春化冻会陷马蹄。现在是冬末,地还冻着,能走。再晚半个月,那条路就不能用了。”他说完看了韩昭一眼,又补了一句:“要打就趁现在。”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几个人的话听完了。他站起来在长案旁边走了一圈,然后坐下来,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土岭、旧庄子和邺城三处位置标了一遍,说了一句:“谷地出一支骑兵从土岭往东绕,绕到旧庄子北面的坡地上。石祗的骑兵如果围旧庄子,侧翼就露在北面。骑兵从坡地上冲下来,切进侧翼,第七营从旧庄子里往外推,两边一夹。骑兵不用多,独立营出一半就够。”他说完把炭条搁下,看了李农一眼。李农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七营从旧营哨遗址往西退,退到平原中部的旧庄子里,把残墙清了一遍,墙头码了滚木,墙脚挖了浅壕。残墙有几处塌得只剩半人高,兵卒用土坯和碎砖补了一段,补不上的地方就堆了柴捆,浇了水,冻硬之后也能挡一阵。庄子里原有的几间破屋被清出来,粮食和箭矢搬进去,门口挂了草帘子挡风。独立营的一半骑兵从谷地出发,经土岭往东绕,绕到旧庄子北面的坡地上。坡地上有几棵老树,骑兵把马藏在树后,人在坡顶伏着,盯着东面的官道。韩昭自己带了十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在旧庄子西面的一处高地上设了临时指挥点。高地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旧庄子南北两面的动静。
石祗的骑兵是在第三天午前到的。前锋约莫几百骑,从邺城方向往西推,推到旧庄子外面停住了。骑手在马上朝庄子里望了一阵,然后分了两拨,一拨绕到庄子南面,一拨绕到庄子北面。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闷而密,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鼓。韩昭站在西面的高地上看着那两拨骑兵的走向,等他们绕到庄子北面的时候,朝坡地上的独立营骑兵打了一个信号。信号是一面小旗,旗面卷着,展开的时候在风里抖了一下。
独立营的骑兵从坡地上冲下来,切进北面那拨骑兵的侧翼。骑兵对骑兵,独立营的装备比石祗的骑兵好——马鞍、马镫、环首刀都是标准的,马甲也齐整。冲进去的时候第一排的刀平端着,刀背贴着马颈,刀尖朝前。石祗的骑兵还没完全展开队形,被压得往两边散。有人拨马想退,后面的骑手又涌上来,堵住了退路,一时间马挤马,刀碰刀,乱成一团。第七营从旧庄子里往外推,长矛队列从残墙后面推出来,矛尖齐胸,一步一步往前压,把南面那拨骑兵逼退。两边一夹,石祗的骑兵没有恋战,往东退回了邺城方向。退的时候队形还保持得住,没有溃散,说明带兵的骑将不是庸手。
韩昭站在西面的高地上把整场看完了。两边接仗的时间不长,从独立营冲下来到石祗的骑兵退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坡道走下去,在旧庄子外面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箭矢捡起来看了一遍。石祗的骑兵用的箭头比他这边的轻一些,箭头上的铁质也差一些,箭杆削得粗,尾羽用的是普通雁羽,不是雕羽。他把箭头收进怀里,站起来进了旧庄子。
第七营的营率在庄子里清点伤亡,几个兵卒被马刀削伤了手臂和肩膀,没有人阵亡。伤者坐在墙根下,军医拿布条裹伤,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一片。一个年轻兵卒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老兵拿水囊给他灌了一口。独立营的骑兵回来了,马匹和骑手都齐整,只有一个骑手的马被箭擦伤了一块皮,马腿上涂了药泥,站着的时候微微发抖。韩昭在庄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让第七营把残墙再补一段,把墙脚的浅壕再挖深一尺。他走到庄子北面,看着独立营的骑兵从坡地上撤回来,马匹在庄子外面的空地上打着响鼻。坡地上那几棵老树还在,树下的马蹄印叠了一层又一层,冻土被刨出深浅不一的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天色暗下来,路上没有灯,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走到半路的时候,陆淮从后面赶上来,递了一张条子——是冉闵那边传来的,说山坳方向的哨位已经往前移了一段,跟旧庄子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二十里。韩昭把条子看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又把当天的战报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石祗的骑兵退回了邺城方向,第七营守在旧庄子里,独立营的骑兵撤回了土岭。他把战报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线到旧庄子停住。他又在旧庄子北面点了一个小点,那是独立营骑兵伏过的坡地。最后他在旧庄子跟山坳之间添了一道短短的虚线,那是冉闵往前移的那段哨位。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邺城又有人了,那条线又收紧了。但第七营还在旧庄子里,独立营的骑兵还在土岭,冉闵的哨位又往前挪了一步,那条线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