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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纪要》发下去之后,各营操练渐有章法,韩昭本以为可以稍缓一口气。不想赵诚从土岭回来时,又提了一件事。
他说第六营在土岭驻了快两年,营寨的矮墙修了三回,每次修的时候都是各营按各自的经验来,修出来的墙厚度和高度都不一样。有的地段厚得能扛住抛石机的碎石,有的地段薄得连盾车都能撞出裂口;有的墙头高得挡住自己人的视线,有的墙头低得连弩手都护不住。矮墙挡骑兵可以,挡步兵攻城的时候心里没底。他问韩昭能不能把城防的规矩也整理一份,跟《练兵纪要》一样按条目写清楚。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赵诚的话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手里正翻着一份谷地外围哨位的轮换册子,册子边上还压着土岭营寨矮墙的修筑记录。赵诚说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我记下了。”
赵诚走后,韩昭把之前散在各处的城防记录收拢到一起。土岭营寨的矮墙修造记录、谷地外围哨位的布设记录、各家堡垒的攻防战例、攻城塔和盾车的用法、弩炮和抛石机的架设位置、地道的挖掘和防守办法,这些条目散在各处的册子里,有的在赵诚手里,有的在军校的讲案里,有的在陆淮的记录册里。他让陆淮把能找的都找来,又让谢端去各营问了一圈,把队率们记得的旧例也一并记下。收拢之后,他按内容归成了几类——筑城、守城、攻城、器械、地道。
筑城类收录了城墙的厚度、高度、坡度、墙头垛口的尺寸和墙脚壕沟的深浅,附了土岭营寨和谷地外围矮墙的修筑图样。图样是刘铁头帮着画的,他早年做过石匠,画出来的墙脚和垛口尺寸比寻常人准确。守城类收录了兵力配置、轮换班次、箭矢存放、滚石滚木的码放、夜间值守和紧急增援的规矩。这一类的条目多半来自谷地外围哨位的旧例,也有几条例是从各家堡垒的攻防战例里摘出来的。攻城类收录了攻城塔的推进路线、盾车的掩护办法、抛石机和弩炮的压制顺序,以及攻破城门和翻越城墙之后的处置办法。这一类条目最少,因为谷地这边真正攻过城的次数不多,多半是依着旧册子和老队率的记忆整理出来的。器械类收录了弩炮、抛石机、攻城塔、盾车、移动盾牌的制作标准和使用规矩。这一类是王横帮着核校的,他对器械的尺寸和用法记得最熟。地道类收录了地道挖掘的方向、深度、宽度、支撑办法,以及利用地道进行转移和反击的战术。这一类条目多半来自陆淮的记录册,他早年见过几次地道攻防,记下来的东西比旁人详细。
编《城防要略》的活计做了将近半个月。白天处理日常事务,傍晚和夜里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整理册子。赵诚和李农帮他把各处的战例核对了一遍,刘铁头和王横帮他把器械的尺寸和用法核校了一遍,陆淮帮他抄写,谢端帮他修订文字。有时候夜里风大,军校的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韩昭就点着油灯坐在长案后面,把一条一条的规矩念出来,让陆淮记下。念到攻城类的条目时,他常常要停下来想一想,因为有些处置办法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依着旧例和地形反复推敲。
《城防要略》编成之后分成了五章。第一章是筑城,写的是城墙和营寨的修筑标准。第二章是守城,写的是守城时的兵力配置和轮换规矩。第三章是攻城,写的是攻城时的推进路线和处置办法。第四章是器械,写的是各种攻城和守城器械的制作标准和使用规矩。第五章是地道,写的是地道的挖掘和利用办法。每一章形、所需的兵力和器械、以及常见的问题。书稿定下来之后,韩昭让陆淮抄了几份,分发到各营。
各营的营率拿到《城防要略》之后先按第一章的规矩把各自的营寨和哨位重新核了一遍。土岭营寨的矮墙按筑城类的标准重新量了厚度和高度,谷地外围的哨位按守城类的规矩重新排了轮换班次。弩炮和抛石机按器械类的标准重新校了尺寸,地道按地道类的办法重新检查了支撑。赵诚在土岭那边亲自盯着第六营把矮墙重新修了一段,修完之后他回来跟韩昭说,这次修出来的墙比之前厚了一截,墙脚的壕沟也挖深了。韩昭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陆淮把赵诚说的记在册子上。
入秋之后,赵诚从土岭回来时在军校门口停了一步。他说第六营按《城防要略》的规矩把营寨的矮墙重新修了一段,这次修出来的墙比之前厚了一截,墙脚的壕沟也挖深了。他问韩昭要不要把《城防要略》的抄本送一份到土岭去,让第六营的队率都读一遍。韩昭坐在长案后面点了点头,让陆淮抄了一份送到土岭。赵诚走后,韩昭把《城防要略》的目录又看了一遍,从筑城到守城到攻城到器械到地道,五个门类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注明了适用的地形、所需的兵力和器械、以及常见的问题。他把目录合上,收进木箱里。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从北面平原方向来了一个行商,在谷口歇脚的时候看到了学堂门口摆着的《城防要略》抄本。他蹲在长案旁边翻了几页,翻到器械类的时候停住了,看了一会儿,问谢端这本书是谁写的。谢端说是韩昭让人辑的,各营的营率一起攒出来的。行商把书合上,没有多问,站起来沿着溪边小路走了。谢端后来把这件事告诉韩昭,韩昭听了没有说什么,只让谢端把学堂门口的抄本收进屋里,以后不要摆在门外。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姚弋仲那边又问了谷地这边的书,管事的人问能不能再抄一份过去。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让陆淮抄了一份《城防要略》的筑城类和守城类,让人带到陇西去。姚氏那边要的是筑城和守城的规矩,别的章暂时不用给。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收进木箱里。陆淮抄完之后问他,要不要把攻城类和器械类也抄一份备着。韩昭摇了摇头,说:“筑城和守城是守土的规矩,攻城和器械是攻土的规矩。他们要守土的规矩,就给守土的规矩。”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操练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城防要略》的五章目录又看了一遍。从筑城到守城到攻城到器械到地道,五个门类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注明了适用的地形、所需的兵力和器械、以及常见的问题。他把目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山脚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各营的灯火依次亮起来,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韩昭回到长案后面,把木箱的盖子重新打开,取出《城防要略》的底稿。底稿上还有几处空白,是攻城类里关于翻越城墙之后的处置办法。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条:“翻越城墙之后,先据墙头,再夺门楼。墙头未稳,不可深入;门楼未夺,不可散开。”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墙头未稳,不可深入”八个字说得太简,便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墙头未稳而深入者,前后不能相顾,左右不能相援,敌若反扑,必至溃乱。”注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底稿合上,重新收进木箱里。
第二天一早,陆淮来军校的时候看见韩昭已经在长案后面坐着了。案上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