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苻坚少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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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关于苻健家事的纸条。

纸条经由三道转手,最后交到韩昭手里时,边角已经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简短,是暗线中人常用的那种惜墨如金的写法,能少写一个字就绝不多添一笔。内容不多,只说苻健有个侄子叫苻坚,今年十岁出头,从小跟着苻健在军营里长大。苻健很喜欢这个侄子,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跟着听军报、看操练。纸条末尾写了一句:“有人说苻坚年纪不大,但问出来的问题比营里有些老将还准。”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纸条边角簌簌作响。他低头反复看了两遍,把苻坚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苻坚——前秦的第三位皇帝,苻健的侄子,苻雄的儿子,在位期间任用王猛,统一了北方大部,淝水之战后前秦崩溃。这些事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很多遍,几乎可以默诵出来。但此刻从暗线的纸条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苻坚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着叔父在军营里长大。历史的巨轮尚未启动,那个日后将统御北方百万之众的人,此刻正蹲在某座军帐的角落里,听老兵们议论粮草和斥候。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过来也不抬头。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风挡在背后,说了一句:“苻健有个侄子叫苻坚,十来岁,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暗线的人说这孩子问出来的问题比营里有些老将还准。”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手里的枯枝顿了顿,在地上划出一道短横。过了片刻他才说了一句:“十来岁的孩子,问问题准,说明他肯想。军营里长大的孩子比书房里长大的孩子见过的东西多。”

韩昭蹲在对面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农说得对,但他想的比这更多一层。苻坚日后能成为前秦的君主,不是偶然的。一个人在少年时见过什么、听过什么、想过什么,往往决定了他日后能走到哪一步。苻健把侄子带在身边听军报、看操练,这本身就是在栽培。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在军情会议上问出老将答不上来的问题,说明他不仅肯想,而且敢问。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多见的是刀枪和粮草,但敢在叔父和一群老将面前开口,这需要的不仅是聪明,还有胆量。

他把这件事跟之前收到的苻健称帝、苻氏收流民修学堂的消息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苻健在关中修学堂,招流民,练兵马,把侄子带在身边教。这几件事单独看各有各的分量,但放在一起看,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苻氏正在把关中经营成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跟当年石勒在邺城经营后赵的方式不太一样。石勒靠打,打下来的地盘再慢慢收拾;苻健靠收,收流民、收读书人、收人心,先把根基扎稳了再向外伸展。两条路数,一刚一柔,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立足、壮大、然后图谋更远的地方。

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

水塘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边缘处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水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比夏日沉闷了许多,像是一声声被压在冰层底下的叹息。韩昭在军校门口又蹲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从核桃树的枝叶间一点点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西面暗线又传回来一张纸条。

这一次纸条上的内容比上次多了一些,字迹也更潦草,像是急着写完就送出去。纸条上说苻坚在军营里跟着叔父学了不少东西,有一次营里议军情,苻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话问“如果敌人从侧翼来,我们的粮道怎么走”。营里的老将答不上来,苻健当场让人把粮道的布防图拿来看了一遍,发现侧翼确实有个缺口。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苻健后来把那个缺口补上了,说是侄子提醒的。”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折好收进怀里。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关中方向干燥的尘土气息,扑在脸上有些发紧。他把苻坚问的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敌人从侧翼来,粮道怎么走。这个问题放在十来岁的孩子身上不太寻常。军营里的孩子见惯了刀枪和队列,知道粮草重要,但能从“敌人从侧翼来”这个假设出发去推粮道的走向,这已经不是在背书,而是在思考。更关键的是,他问出来了,而苻健听进去了,还当场让人去核查。一个肯问,一个肯听,这对叔侄之间的默契比那个问题本身更值得留意。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军校。陆淮正蹲在长案旁边整理当天的情报汇总,见他进来就把纸递了一份。韩昭接过来看了一遍,在长案旁边蹲下来,把苻坚的事跟陆淮说了一遍,让陆淮把这张纸条单独归入西面暗线的档册里,标注“苻坚”两个字。

陆淮听完之后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专门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立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