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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土岭方向的观察哨传回了第一条消息。
哨位的人说,平原上的后赵营哨又开始动了,但这次动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往邺城方向收,这次是往南面压,沿着平原中间的官道往山脚方向移动。哨位数了数人数,约莫五六百骑,后面跟着一两千步卒,队伍拉了两里多地。哨位的人还说,队伍中间夹着几十辆大车,车上盖着粗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车辙压得很深,像是辎重。哨位又补了一句,说后赵的骑兵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游弋,而是聚在一起走,马匹都上了膘,不像是跑远路来的,倒像是在平原上休整过一阵。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进了军校,把七个营的营率叫到了长案旁边。
七个人蹲在长案两侧,韩昭用手指在长案上把土岭到平原之间的地形重新点了一遍。他的指尖先在土岭的位置顿了顿,又沿着那条浅浅的便道往南划,划到谷地与平原交界的地方停住,最后点在平原中间那条官道上。他点得很慢,每点一处都停一停,像是在把脑子里的地形和图上的位置对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这次来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而且带着辎重和步兵,不是试探,是奔着拔点来的。第六营驻土岭,第一个接仗。第一营和第二营从谷地往土岭增援,第四营和第五营作为第二梯队跟在后面。独立营的骑兵从东面绕出去,等他们进入土岭北面的开阔地之后从侧翼切进去。”
赵诚蹲在长案侧面先开口:“第六营现在驻在土岭营寨里,粮草和兵器存了够一个月用的。但营寨的矮墙是去年修的,厚度不够,挡骑兵冲锋可以,挡步兵攻城不够。矮墙只有齐腰高,墙基埋得浅,若对方步卒举盾列阵推进,后头再有弓手压制,墙头的人抬不起头来,弩手也站不住脚。北面的浅沟倒是能挡一阵,但沟不深,填起来不难。”
“把矮墙加厚,用碎石和黏土垒到齐胸高,墙头码滚木。弩炮从谷地调两架上土岭,架在坡顶。第六营的兵分三班,一班守墙,一班预备,一班歇息。轮着来,不让他们一口气把力气用完。”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滚木不要全堆在墙头,留一半放在墙内侧,等他们填沟的时候往下推,砸他们填沟的人。浅沟再挖深一尺,沟底埋削尖的木桩,上面覆一层浮土,让他们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东西。”
李农蹲在另一侧问了一句:“第一营和第二营从谷地往土岭增援,走便道要半天。如果土岭的仗打急了,增援能不能及时赶到?”
“第六营先顶半天。半天之内顶住,增援就能赶到。顶不住就退到土岭后面的坡地上,把营寨让给他们。他们占了营寨还要分兵守,兵力就薄了。我们退到坡地上反而好打。”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他用手指在长案上把土岭后面的坡地画了个圈,又说:“坡地上有水源,有柴,退到那里还能撑。营寨让出去不要紧,人保住就行。赵诚,你回去把坡地上的水源和柴场先清一遍,别到时候退上去才发现水井被淤了。”
赵诚点了点头,蹲在长案旁边把这条记在册子上。李农又问了一句:“独立营的骑兵从东面绕,绕多远?”
“绕到平原边缘的土坡后面,离官道三里地,等他们前队过了土坡再切。切的时候不要正面冲,从侧后打,打乱他们的后队就行,不要恋战。”韩昭说。他蹲在长案旁边把独立营的路线用手指在案面上又划了一遍,划到土坡的位置停住,点了两下。他又抬起头,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一遍,说:“各营回去把箭矢和弩石清点一遍,不够的从谷地库房补。第六营把滚木备足,坡顶的弩炮石弹备双份。第一营和第二营轻装走便道,辎重留在谷地,到了土岭再补。第四营和第五营带足三天的干粮,在谷口待命,不要过早暴露。还有,各营的哨位从今天起加双岗,夜里不许点火把,传令用暗号,别让他们摸清我们的人数和布防。”
各营营率蹲在长案两侧应了一声,各自把部署记在册子上,当天就动了。赵诚带第六营回了土岭,把矮墙加厚了一段,弩炮架在了坡顶。第一营和第二营从谷地出发往土岭方向走,第四营和第五营跟在后面。独立营的骑兵从东面缓坡绕出去,在平原边缘的土坡后面待命。韩昭自己上了土岭,蹲在坡顶的弩炮旁边。
他到土岭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从北面的平原上漫过来,把官道和两侧的田地都收进暗色里。赵诚带人还在夯墙,碎石和黏土一层一层地垒上去,墙头新码的滚木在暮色中排得整整齐齐。坡顶的两架弩炮已经架好,炮手蹲在旁边用粗布擦着圆石,石面上还带着谷地石场里的灰。韩昭蹲在弩炮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坡道走到矮墙内侧,用手在墙面上拍了两下,听声音还算实。他蹲下来把墙内侧的碎石堆检查了一遍,确认滚木都码稳了,才回到坡顶。
夜里他又上了一次墙。北面的平原上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后赵的营哨在换班。韩昭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听见墙内侧的兵在低声说话,说的是白天那两发弩炮打得准。他没有出声,蹲了一会儿就下来了。赵诚在营房里点了一盏小灯,把伤亡名册和缴获清单摊在膝头。韩昭蹲过去看了一眼,名册上只有几个名字,都是轻伤。他点了点头,让赵诚把名册收好,明天一早送谷地。
后赵的队伍是在第二天午前到达的。前锋的骑兵先到,沿着平原边缘往南走了一段之后停住了,像是在等后面的步卒。韩昭蹲在坡顶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等骑兵和步卒汇合之后才让炮手打第一发。圆石从坡顶飞出去,落在骑兵前锋的侧翼,弹起来撞翻了两骑。第二发紧跟着打出去,落在步卒队列的前方,砸开了一个缺口。
两发打完,后赵的前锋开始加速。骑兵从两侧同时往南压,步卒从中间推上来。第六营的兵在矮墙后面守着,弩手从墙头放箭压制骑兵的侧翼,步卒的长矛从墙缝里伸出去逼退靠近的敌人。赵诚蹲在矮墙内侧来回走了一趟,把三班人轮着换了一遍。后赵的步卒推到浅沟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沟比预想的深。后面的人推着大车上来,车上装的是土袋,往沟里填。赵诚等他们填到一半,让人把墙内侧的滚木推下去,滚木砸在填沟的人堆里,倒下了一片。后赵的步卒退回去重新整队,再推上来的时候盾牌举得更密了。
打到午后,矮墙北面的浅沟还是被填平了一段,骑兵从填平的缺口冲了进来。赵诚带人堵在缺口处,长矛攒刺把冲进来的几骑逼退。韩昭蹲在坡顶的弩炮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到矮墙内侧,从赵诚手里接过一把长矛。缺口处又冲进来两骑,一前一后。韩昭侧身让过第一骑的马刀,长矛从下往上挑,矛尖贯入第二骑的马腹。那马前蹄一软栽倒在地,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来摔在矮墙内侧的碎石堆上。韩昭补了一矛结果了那人,转身接住了后面冲上来的第二个骑手。那人挥刀劈下来,韩昭举矛格挡,刀锋磕在矛杆上溅出一溜火星。他借着格挡的劲把矛杆往侧一推,对方的重心偏了半拍,韩昭的矛尖已经从侧面贯入肋下。
缺口处的两骑都倒了,后面的骑兵被堵在缺口外面进不来。赵诚带人用碎石和滚木把缺口重新堵上。韩昭退回坡顶,把长矛搁在弩炮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矮墙北面的动静。后赵的步卒退了一段,骑兵也撤回了平原边缘。暮色正在从北面漫过来,把平原上的队列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进暗色里。韩昭蹲在坡顶把长矛上的血在草叶上蹭了蹭,站起来让赵诚清点伤亡和缴获。第六营有几个人被马刀削伤了手臂和肩膀,没有人阵亡。缴获了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和十几把散落的马刀。韩昭蹲在坡顶把当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发弩炮,缺口处的两骑,矮墙守住了。他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营寨,在旗杆旁边蹲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
第二天清晨他下了土岭,回到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昨天的战报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土岭方向的观察哨还亮着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韩昭蹲在门槛上,把战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后赵这次来的兵比之前多,但打法还是老一套——骑兵先压,步卒跟上,填沟抢墙。他们没想到坡顶有弩炮,也没想到第六营没有死守墙头,而是退到墙内侧用长矛堵缺口。韩昭蹲在门槛上把手指在膝头点了一下,点的是明天要办的事:把缴获的战马送到谷地马厩,把马刀分给第一营和第二营,把土岭的矮墙再加固一段,把坡顶的弩炮位往两侧各移半步,射界更宽一些。他又点了一下,点的是浅沟——那条沟被填平了一段,得重新挖深,还要在沟底埋上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再撒一层碎石子,让人踩上去打滑,填沟的时候站不稳。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军校。长案上还摊着昨天画的地形图,他用手指在土岭北面的浅沟位置又点了一下,蹲在长案旁边把这条记在册子上。他又把赵诚送来的伤亡名册翻开看了一遍,几个轻伤的名字他都认得,都是第六营的老兵。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又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已经深了,水塘边的核桃树只剩下一个轮廓,水车的声音还在响着,均匀而平稳,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一直铺到土岭方向的夜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