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石虎的暴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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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的第一批人,是从邺城北面绕过来的。他们没走官道,也没走那条通往南边的旧驿路,而是沿着山脚一带的荒沟和溪谷一路往南,昼伏夜行,绕了七八天才摸到谷地北面的山口。

后来韩昭才知道,他们不敢走大路,是因为石虎的兵在各处路口都设了卡,见着面生的人就盘问,问不出所以然就拉到路边当民夫,再不济也要搜走身上最后一点干粮。沿途的村子要么空了,要么只剩几户走不动的老人,连讨口水喝都得先看有没有兵来过。有一回他们实在渴得不行,摸到一口井边,井沿上趴着个死人,手还伸在井口里,他们没敢喝,绕了过去。

那天清晨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用望远镜扫山脚方向的时候,看见溪流转弯处的灌木丛后面走出了几个人影。晨雾还没散尽,人影在灌木和薄雾之间时隐时现,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踩实了才肯挪动。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背着一个瘦弱的老人,后面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两个半大孩子。他们走到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高个子男人把背上的老人往上颠了颠,侧过头跟身后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了点头,他才继续往前走。韩昭从坡顶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在水塘边站定了等他们。

走近了才看清,高个子男人的棉袄已经破得露出里面的芦花,肩膀上被背带勒出两道深痕。他背上的老人闭着眼,头歪在他肩窝里,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后面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烧得通红,时不时咳两声,女人一边走一边用手掌给孩子挡风。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跟在最后面,脚上的鞋都磨穿了底,用破布条缠着,走一步陷一下。

高个子男人把老人放在水塘边的石头上,自己蹲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口。他说他们从邺城北面一个庄子来的,庄子被石虎的兵搜了三回。第一回拉走了壮丁,第二回搬空了粮仓,第三回把剩下的老人和孩子赶出了庄子,然后一把火烧了房子。他说石虎在邺城北面又修了一座新宫,比之前那座更大,方圆好几里地,周围几个庄子都被拆了,人拉去当民夫,粮拉去喂工地上的人。他背上的老人是他爹,八十三了,走不动路,他背着走了七天。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他弟媳,他弟在第一回搜庄子的时候被拉走了,到现在没有消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但韩昭注意到他蹲在地上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破棉裤,指节发白。那两个半大孩子站在女人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塘边那排棚屋,盯着棚屋门口挂着的几串干菜,盯着工棚方向冒出来的炊烟,一动不动。女人怀里的孩子又咳了两声,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看着韩昭,像是在等一句准话。

韩昭蹲在水塘边听完了他的话。他站起来让陆淮把他们安置到西侧棚屋区,又让孙济先给老人和孩子看看。然后他沿着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高个子男人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虎在邺城北面又修新宫,拆了庄子,拉了人,搬了粮。这些事之前来的人说过一些,但这次更具体——方圆好几里地都被拆了,几个庄子都被清了。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好几个庄子,每个庄子几十户到上百户,加起来就是上千人。这上千人里,拉走的、累死的、饿死的不知道有多少,能跑到谷地来的只是极少数。

他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炭条烧得通红。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邺城那一页。上面已经记了好几条:某月某日,石虎往东调兵,过邺城东门,车马三日不绝;某月某日,邺城南面增营,征民夫修寨墙;某月某日,邺城西面征粮,各村按户摊派,交不出的拆房抵数。现在又添一条:北面修宫,方圆数里尽拆。他盯着这几条记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几条记录放在一起,像一张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收口,每一根线都拴在邺城,每一根线都在往邺城拽人拽粮。而邺城周边的汉人,就在这张网里被一点一点地绞紧。

傍晚他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邺城北面又修新宫,方圆好几里地都被拆了。人拉去当民夫,粮拉去喂工地。几个庄子都被清了。”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树枝停在地上。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了一句:“石虎修宫室不是一回两回了。他每修一回,邺城周边的汉人就少一批。修完了宫室,下一步就是征兵。兵征完了,就是征粮。一轮一轮地刮,刮到最后庄子里剩不下几个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邺城北面那几个庄子,去年秋天我还派人去收过粮。那时候还有百来户人家,这才几个月。”

韩昭蹲在对面没有接话。他把这件事跟之前收到的几条消息放在一起对照——石虎往东调兵、往南增营、往北修宫、往西征粮。四件事同时在做,每一件都需要人力物力。邺城周边的汉人就是被这四件事一点一点地榨干的。东面的兵要吃饭,南面的营要修墙,北面的宫要木石,西面的粮要装车,每一样都从庄子里出。出到最后,庄子空了,人跑了,跑不掉的死在路边。能跑到谷地来的,都是命硬的。

他蹲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天陆淮整理暗线消息的时候提过一句,说邺城周边的粮价又涨了,一斗粟换一匹布,还有人拿孩子换粮。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句话跟眼前这一家人是连着的。粮价涨,是因为粮被征走了;粮被征走,是因为要养兵、修宫、喂民夫;而兵、宫、民夫,又都是从庄子里抽出来的。一圈套一圈,套到最后,就是高个子男人背着他爹走了七天。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炭条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声音,他把高个子男人说的几个细节都写了进去:庄子被搜三回,第一回拉壮丁,第二回搬粮仓,第三回赶人烧房。老人八十三,背着走了七天。弟媳抱着孩子,弟弟被拉走无消息。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把石虎的暴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拆庄子、拉民夫、搬粮仓、烧房子。这些事在邺城北面一件接一件地发生着,每一件都在把人往死路上逼。而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已经走到谷地门口的人接进来,把消息记下来,等时机。

第二天清晨他蹲在军校门口,把陆淮叫过来,让陆淮把邺城北面来的流民提供的信息逐条整理出来,标注时间和地点,汇入暗线的情报册子。陆淮蹲在长案旁边把几条新消息整理完之后递过来,韩昭看了一遍,合上递给陆淮收好。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经过医学院门口的时候,孙济正蹲在门槛上给那个八十三岁的老人把脉。老人坐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着。孙济把完脉之后站起来对韩昭说了一句:“走得太久了,气血两亏。养一阵能缓过来,但年纪大了,元气不好补。”

韩昭蹲在医学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刘铁头正在炉边打一批新锄头,锤声在晨光中清脆地响着。炉火映在刘铁头脸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谷地里的活没有停——地要翻,兵要练,粮要种,刀要打。石虎在邺城北面修宫,他们在谷地里修田。石虎拉人当民夫,他们收人种地。两边做的事正好相反。

他又往西侧棚屋区走了一趟。陆淮已经把那一家人安置下来了,高个子男人正在棚屋门口劈柴,动作很慢,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使不上劲。女人坐在门槛上哄孩子,孩子还在咳,但声音比昨天轻了些。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水塘边,用手捧着水喝。韩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虎的暴行不会停,邺城周边的汉人还会继续往南跑。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但接一个是一个。他把册子从木箱里翻出来,在邺城北面的那条记录旁边添了一行字:“又修新宫,方圆数里尽拆。”写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晨光已经铺满了水塘的表面,冰层正在从边上开始融化,露出底下的水面。

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冰层碎裂的细碎声响,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炭条,在墙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是他给邺城北面记下的又一道刻痕。

墙上的刻痕已经排了长长一列。最早的那几道还是去年秋天画的,那时候邺城北面第一次来人,说石虎修宫室,拆了三个庄子。韩昭画了一道线。后来每隔一阵子就有新消息来,他就再画一道。有时候一道线代表一个庄子被拆,有时候代表一批人被拉走,有时候代表一条路上又多了几具尸体。画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哪道线对应哪件事了,只记得每一道线都是一条人命堆出来的。

他把炭条搁在灶台上,看着墙上那排刻痕。刻痕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一道挨着一道,像一排无声的碑。他忽然想起那个高个子男人蹲在水塘边说的一句话——他说他们庄子里原先有座小庙,庙里供着土地爷,兵来的时候把庙拆了,土地爷的泥像碎了一地。他想,邺城北面那些被拆掉的庄子,那些被烧掉的房子,那些被拉走的人,大概也像那座小庙一样,用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面墙上多画一道线,多记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