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汉兴军万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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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山口的雪线退到北坡半腰,溪水比冬日涨了一截,从石缝里翻下来,带着碎冰和泥沙,把谷口那条土路泡得发软。陆淮把最新的花名册送到军校门口的时候,赵诚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一册副簿,副簿用油布裹着,边角却被一路上的潮气洇出深色。军校门口那张长案还是老样子,两块旧门板搭在石墩上,案面压着几块河卵石,风一吹,纸页便哗哗地响。赵诚把副簿搁在长案角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条,几片裁好的薄木片,那是他路上临时记数用的,木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各营报上来的缺额和新增户数。他怕木片被风吹乱,还特意用一根麻线串了,系在腕上。

陆淮站在长案旁边翻了两页才开口。

“各营加上民户里的适龄青壮,总数过了一万。”他把册子合上搁在长案上,手掌按着封皮,像是怕风把数字吹散,“三万六千多口人。三个营的编制不够用了。”

赵诚把副簿放在长案另一头,低声补了一句:“民户那边还有新归附的没来得及单列,若再算上东面缓坡上刚搭棚子的几十户,恐怕还不止这个数。我昨日跟户曹的人对了一遍,光是带家口的就有一百三十多户,独身的青壮还有七十来个没编入册。有几个是从后赵营哨里逃出来的,身上还带着伤,暂时放在医馆后院,等伤好了再补进营里。”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册子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的名字都列得整整齐齐,字迹有粗有细,显然不是一个人抄的。最早那几页的名字他大部分认得,永安关跟过来的老卒、太原收拢的溃兵、乞活军旧部,一个一个都在。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表示已经分到各营;有的名字是后来陆续从各处流落到谷地的人,有的带着家口,有的独自一人,名字旁边标注着原籍和擅长。赵诚站在旁边,见韩昭翻得慢,便报了几处:这一页上有兄弟三人同来,老大是铁匠,老二会制皮,老三能认几百字;那一页上有个从邺城北面工地上逃出来的民夫,会看水渠,会垒石堰。最后几页是最近几个月归附的,有从平原上跑过来的散户,有从后赵营哨里逃出来的汉人兵卒,还有几个从邺城北面工地上辗转摸过来的民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蹲在长案旁边把册子合上了。

一万人的兵力,放在当初从永安关撤下来的时候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四十多个残兵守一座破关,挡三百骑羯人冲到墙下。箭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把灶台拆了往下推。关墙被撞出一个豁口,人堵在豁口上,血把黄土和成泥。如今手里有一万人的花名册,三个营之外还有工坊、学堂、医学院、军校、暗线、商路、烽火台。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穿越到永安关那个冬天所能想象的范围。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过明天,怎么让四十多个人不至于冻死在破关里;现在册子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嘴、一双手、一条路,也是一份要担起来的责任。

他把册子还给陆淮,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水塘边的柳枝刚抽芽,水面还冷,几只鸭子在浅处翻泥。李农从旧部棚屋那边走过来,两个人蹲在水塘边沿上。韩昭把册子上的数字说了一遍,李农蹲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在水塘边蹲了一会儿,水车慢慢转着,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李农先开口说了一句:“人多了,但一万人里能打仗的没有那么多。各营加上土岭撤回来的观察哨,实际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三千。其余的是工坊、学堂、医馆、开荒和后勤的人手。”

“嗯。打仗的人不用太多,但基础得牢。工坊和粮棚撑住了,能打仗的人才有粮吃、有刀用。”韩昭蹲在水塘边沿说,“先把编制调一调。三个营改五个营,第五营从后备青壮里挑。新营先练基础,老营带新营。编制和训练的事让李农去安排。”

李农点点头,又想了想,说:“第四营可以从土岭回来的观察哨里挑一部分做骨架,他们熟悉山路,也见过后赵的斥候。第五营就从前头新归附的青壮里选,先不急着发刀,先练队列、挖壕、认旗号。赵诚识文断字,又会记账,让他兼第五营的录事,名册、口粮、军械都从他手里过。”

韩昭应了一声。赵诚站在几步外,听见自己的名字,便上前应下,说副簿上的名字他会重新按营、按队、按棚户誊一遍,免得以后点卯时乱。他又补了一句:“第五营新兵里有十几个是从后赵营哨逃出来的,手上有些底子,但规矩不懂,得单独编一队先教号令,不然混在一起反倒带坏了新兵。还有几个识得几个字的,可以挑出来帮着写花名、画旗号,省得全压在一处。”

当天下午李农把各营队率叫到军校门口,把五个营的编制重新捋了一遍。原来的三个营拆开,各营的骨干匀出一部分编入新的第四营和第五营,再往后备青壮里挑人补齐缺额。赵诚搬来一张小桌,铺开名册,谁出列、谁补入哪一队、谁暂时留在工坊,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有人不愿意拆,说自己那一队从永安关就在一起,拆开了心里没底。李农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图,说老营底子厚,分出去的人就是新营的骨架;骨架立住了,新营才不会散。骑兵队从原来的规模扩到三百骑,分两队轮换,一队在外哨,一队回谷地休整、驯马。弩炮队单独成队,归军校直辖,每日在坡下打靶。编制调整用了将近半个月才稳定下来。这半个月里,赵诚几乎天天抱着副簿跑来跑去,白天点名,夜里在油灯下誊抄,手指上沾着墨,连吃饭时都黑着指尖。新兵第一次列队那天,他站在长案前点名,风把名册吹得直翻,他一边用石头压住纸角,一边高声唱名,嗓子哑了两天。

人多了之后,谷地本身也在往外扩。南面坡地之外的东面缓坡新开了两片地,住了将近千人。新棚屋先搭架子,再糊泥,屋顶压着茅草和石块。西面的棚屋区往山上延伸了一段,新搭的棚屋沿着坡道排成了三四排,远远看去像一条从山腰垂下来的粗绳。水塘的水量不够那么多人用了,韩昭让人在南面新开的地旁边又挖了一个蓄水坑,从溪流引了一条支渠过去。支渠经过石滩,工坊的人凿石垒堰,把水分成两股,一股进水塘,一股进新坑。粮棚又扩了一倍,新收的粮食和从各处运回来的存粮分囤在两处,互相备份。

赵诚带着几个人丈量新地,编户发牌,木牌上写着户主、口数、原籍和擅长,挂在棚屋门口。有老妇拉着他的袖子问秋后口粮怎么算,他蹲下来一笔一笔解释,说新地头一年只收半租,家里有当兵的再减一成。工坊那边炉火不熄,铁锤声从早响到晚;学堂早晚都有读书声,医学院门前晒着一排排草药,风一过,苦味和草香混在一起。暗线从商路上传回消息,烽火台在几个山头重新定了位置。韩昭有时站在军校门口往四面看,觉得这片谷地像一棵树,根须正从水塘边慢慢伸出去。

入夏之后,观察哨传来了一条消息,说平原上的后赵骑兵已经撤了,往东面走了。纸条是斥候卷在竹管里送来的,边角沾着汗和泥。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完纸条,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后赵的兵力从山脚外围撤走之后,土岭方向的压力彻底解除了。观察哨组从三五个人扩到了十几个人,可以轮流值守,不再需要每三天换一次班。山脚到土岭之间的便道重新踩通了,中转点也重新设了标记。赵诚把轮值表贴在军校门边的木板上,谁去哪一段、哪一天换班、遇警怎么传信,都写得明明白白。韩昭看了一遍,说不能因为骑兵撤了就松,斥候还要前出,烽火台还要试烟,便道两边的藏身洞也要再查一遍。赵诚当天下午就带人上了土岭,把沿途的藏身洞逐个查过,补了几处坍塌的洞口,又在便道拐弯处加了两个暗哨位。回来时天已擦黑,他站在长案边把结果报给韩昭,连哪一段路雨后容易塌、哪一处泉眼冬天不冻都记在木片上。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花名册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一万人的队伍,三万六千多口人,比永安关的时候多了千倍。灶膛里余火未熄,锅底还温着。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南面坡地新开的田地里,几排棚屋亮着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东面缓坡上的新地边,有人在收工之后蹲在地头说话,声音低低地传过来。西面山上的棚屋排成了长线,从坡顶到坡脚,隔一段就亮着一盏。

赵诚带着第五营的新兵巡夜,从水塘那边走过来,见他蹲在门槛上,便低声报了口令。韩昭点了点头,看着他们沿着棚屋间的路走远。远处军校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出长案上一摞摞名册的轮廓,风翻动纸页的声音细碎地传过来,像有人在夜里翻着这片谷地的家底。韩昭蹲在门槛上把这些看在眼里,忽然想起永安关那个冬天,破关里只有一堆快灭的火和四十几个冻得发抖的人。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水车声还在窗外一声一声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