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山地游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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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岭被后赵占了之后,山脚与平原之间的通道便被卡住了一半。后赵的营寨扎在土岭高处,前哨伸到坡顶,巡逻队顺着坡脚来回走动,把那条主便道看得死死的。谷地里的粮车再想从平原方向过来,就得绕远,还得冒着被截的风险。可韩昭没有急着打回去,他知道,正面硬冲土岭,等于拿人命去填后赵已经修好的寨墙和鹿角。土岭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这么打。

他把各营什长以上的人叫到军校门口。那天风不大,日头偏西,长案上摊着一张粗布,布上是用炭条草草画出的山脚到土岭之间的地形。韩昭没有站着说话,他蹲在长案旁边,像一块被风磨圆的石头,各营队率也围成半圈蹲下来。陆淮蹲在稍远处,手里拿着册子和炭笔,准备记录。

“山脚到土岭之间,主便道只有一条。”韩昭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后赵把前哨卡在主便道两侧,咱们从正面上去,走不了百步就得挨箭。但除了主便道,还有几条绕行的窄路。”他把树枝往东一偏,“一条从山脚东面的碎石坡绕过去,通往土岭东侧的灌木丛。”又往西一划,“一条从西面的干涸河沟往上走,能通到土岭西侧的岩壁绕到土岭营寨背后的坡顶上。这三条路,后赵的人不知道,也没派人守。”

各营队率蹲着往前挪了挪,盯着地上的线条。韩昭把三条路的位置依次指给众人看,然后说:“正面打不过去,就从旁边绕。绕过去不打营寨,只打他们的补给线和巡逻队。打一次换一条路,不让他们摸到规律。谁也不要贪功,谁也不要追进他们的寨门。咱们要让他们睡不好、喝不好、运不上粮,日子一长,土岭自己就坐不稳。”

赵诚蹲在长案侧面,听到这里,伸手把东面那条线往灌木丛后面补了一截。他说:“我熟悉东面那条碎石坡。从那里绕过去,能摸到土岭东侧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他们的水井附近。水井是他们喝水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有人去打水。打水的人不会带太多兵器。”

韩昭看了他一眼,点头:“先打水井。摸过去打一波,打完就从原路退回来。不要恋战,不要往营寨方向追。赵诚,你带东线第一趟。”

赵诚应了一声,蹲回去,手指还在地上比划着那条小路的角度。韩昭又补了一句:“人回来比东西回来要紧。水井边若有三个人以上,就撤,不要硬按。”赵诚点头,蹲回去把短刀从腰间挪到背后,又替身边一个年轻什长紧了紧绑腿。那什长第一次走碎石坡,手心出汗,赵诚低声说:“跟着我的脚印,别往坡下看。”陆淮把水井、灌木丛、碎石坡的位置都记在册子上,又在粗布地图上添了两笔。

当天夜里,赵诚带了十几个人从东面的碎石坡绕过去。出发前,韩昭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鞋底和刀鞘,怕碎石坡上踩滑,也怕金属碰撞出声。赵诚的人把短刀绑在背上,弩机用布裹住,嘴里衔着木片,免得夜里咳嗽。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等着信号。前半夜没有动静,只有风从坡顶刮过去,吹得灌木丛沙沙响。后半夜,东面方向亮了一簇极短的火光——赵诚的信号,意思是得手了,正在撤回。

韩昭蹲在坡顶看着那簇火光灭了之后,没有动。他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看见赵诚带着人从山脚东面绕回来。十几个人一个没少,带回来几副皮甲和两把马刀。赵诚蹲在北坡顶上汇报说,他们摸到水井附近的时候,两个打水的后赵兵正在井台旁边蹲着,没带兵器,被他们按住绑了回来,水桶也踢翻了。那两个人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老大,直到被押进谷地也没弄清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天夜里换西面那条干涸河沟。周平带了十几个人沿着河沟往上摸,河沟里全是鹅卵石,脚踩上去容易滑,他们就踩着沟壁的干土走,走一段停一段,听坡上的动静。摸到土岭西侧的岩壁的一支巡逻队沿着坡脚走过来的时候,火把光先照到岩壁上,周平从岩壁拐角处放了一排弩箭。前排的人中箭倒地,后面的往后跑,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在岩壁间撞了几下,变得又尖又乱。周平没有追,带人从原路退回河沟里,天亮之前回到了谷地。

第三天夜里换北坡后面的小径。韩昭亲自带了十几个人从北坡后面绕到土岭营寨背后的坡顶上方。坡顶上有一小片灌木丛,从那里能俯视营寨后门。他们没有打,只是在灌木丛里蹲了半夜,把营寨后门的换哨时间和巡逻路线记了下来。韩昭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后门那两个哨兵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换哨时总有短暂的松懈。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天亮之前撤回谷地,把记录交给了陆淮。

三条路轮着走了几趟之后,后赵的巡逻队和补给线开始乱了。水井旁边的哨位从两个加到了六个,巡逻队的间隔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了一刻钟,补给车从平原方向过来的时候前面加了骑兵开道。赵诚蹲在军校门口听完了这些消息,站起来说:“他们加人了,我们再摸水井就不好摸了。水井边上六个人,就算摸掉两个,剩下的也能喊出声。到时候营寨里的人一出来,咱们退不及。”

“不打水井了。”韩昭蹲在军校门口说,“打补给车。补给车从平原到土岭要经过中转点,中转点外面有一段窄路,两边是坡地。在那段窄路里打,打完就退。赵诚,你带人先去看地形,把两边坡地能蹲多少弓弩手、退路怎么走,都看仔细。”

赵诚第二天就带人去了。他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蹲在长案旁边,用树枝画出那段窄路的样子。窄路不长,两辆粮车并排走都勉强,一边是缓坡,一边是浅沟。浅沟往外能通到东面碎石坡。赵诚说:“入口窄,出口也窄,车进了窄路就转不开。只要前头开道的骑兵一倒,后面的车夫准跑。咱们搬粮,搬不走的就烧。”

补给车是在三天后出现在中转点外面的。赵诚提前蹲在窄路两侧的坡地上,把弓弩手分成两组,一组打前头骑兵,一组打后面押车的人。另有一队人专门搬粮,一队人拿着火折子准备烧车。等补给车进入窄路之后,赵诚一声短哨,两侧同时放箭。前头的骑兵开道被第一排箭射翻了两骑,马匹一倒,后面的车就堵住了。车夫扔下缰绳就跑,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往坡上爬,被第二排箭压了回去。赵诚没有追,让人把车上的粮袋和草料卸下来搬走,搬不走的就地烧了。火起来的时候,中转点方向才有人吹号追出来,但赵诚的人已经从东面的碎石坡绕回了山脚。

这样的打法持续了将近半个月。韩昭没有让任何一队人连着走同一条路,也没有让任何一队人打同一个目标两次。今天东面,明天西面,后天北坡;打了水井换巡逻,打了巡逻换补给,打了补给再回头敲一下前哨。后赵的营寨和巡逻队加了几次人手,但山脚到土岭之间的防线越拉越长,缝隙越来越多。后赵的兵开始疲惫,白天修工事,夜里不敢睡实,水井边加的人要从营寨里抽,巡逻队缩短间隔又让轮换变得紧张。补给车被烧过两次之后,平原方向来的粮车越走越慢,有时候干脆停在中转点不敢动。

后赵营中不是没人看出蹊跷。有个偏将主张把巡逻队缩回寨墙以内,只守主便道,可土岭守将怕补给线断久了上面问罪,仍逼着人往外撒。越撒越散,越散越怕,夜里听见风吹灌木,也要放一阵箭。箭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没过几天,后赵兵自己先泄了气。

陆淮把这些变化一条条记在册子上。他还在册角画了几个小圈,标出后赵换哨最乱的几个时辰。韩昭看过之后,用炭笔把圈连成线,说:“不是要打进去,是要让他们自己乱下去。”他发现后赵营寨里的灯火比前些日子少,换哨时间也开始不准,有时早,有时晚,说明人手已经不够。韩昭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各队继续轮换,不许任何人因为得手几次就大意。

到了入秋的时候,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用望远镜看土岭方向。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坡上的草开始发黄。他发现营寨的灯火比之前少了一些,前哨点的坡顶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原本日夜有人站着的坡顶,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草棚,棚顶被风掀开一角,远远看去像一块破布。韩昭放下望远镜,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

赵诚正蹲在门口清点这段时间的缴获,皮甲、马刀、弩箭、粮袋、草料,还有几封从后赵兵身上搜出来的信。见他过来,赵诚就把册子递了一份。韩昭接过来翻了翻,把册子合上还给他说:“明天开始,把东面那条碎石坡和中转点北面的窄路重新探一遍。如果他们的巡逻撤了,就把前哨点重新设起来。”

赵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还顺手把地上的弓弩归拢了一下,动作不快,却稳当。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着远处山脚方向的暮色。土岭营寨的灯火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比半个月前少了许多。那灯火不再像一只睁着的眼,倒像快要熬干的油灯。

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山地游击的战况记在册子上。哪一夜走了哪条路,哪一队打了什么目标,后赵加了多少哨,补给线断了几回,他都写得简短。远处土岭方向偶尔有一点火光,很快又暗下去。韩昭知道,那三条窄路还没有走完,土岭的仗也还没有打完。但至少,从山脚到平原之间的那条通道,已经不再完全攥在后赵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