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后赵的恐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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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岭大捷之后,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草籽,在平原上滚了将近一个月。赶集的人、逃荒的人、贩盐的人、从邺城出来投亲的人,嘴里都带着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山脚下来了一支汉人兵马,穿得破,打得狠;有人说他们只有几百人,却把石虎的一个方阵打崩了;也有人说领头的韩昭能夜观天象,会撒豆成兵。越传越玄,越玄越远。可后赵邺城方向却一直沉默。沉默得让韩昭心里发沉。他知道,石虎不会因为一次小败就善罢甘休。邺城的沉默不是遗忘,而是在调兵、在盘算、在等一个合适的刀口。

先回来的是东面那条暗线。接头人换过之后,消息传得不如从前勤,以前三五日一张纸条,如今七八日也未必有音信。但这一次传回来的纸条比之前任何一张都长,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时间紧得连墨都来不及蘸匀。上面记的是邺城营中近日的调动——石虎从邺城北面调了一支骑兵往南走,约莫两千骑,方向是朝太行山脚来的。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营中传言,南面山脚有一支汉人兵马,人数不少,打了胜仗之后还在收人。石虎听了不快。”

韩昭蹲在榆树过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他把纸条又看了一遍,尤其把“两千骑”和“石虎听了不快”两处盯了很久。不快两个字写得轻,可韩昭知道,石虎的不快从来不是脸色上的事,是要用人头来洗的。他折好纸条收进怀里,手指在纸角上压了压,像要把那点潦草的字迹压进胸口。他站起来沿着溪边走回谷地,水声盖住脚步,也盖住了他心里那点越来越重的响动。走到军校门口,他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抹平一块浮土,用指头画了几道线:邺城、平原、两处营哨、太行山脚。两千骑往南走,方向明确,是冲着山脚来的。石虎不会坐视一支汉人队伍在自己的地盘边缘上站稳脚跟,尤其是在土岭一战打退了他的方阵之后。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水塘边有人在洗刀,有人在补甲,有人在把晒干的箭羽一捆一捆扎起来。韩昭没有多看,只把李农、周平和赵诚叫到了军校门口。

四个人蹲在长案旁边。长案上摊着一张粗纸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纸上画着土岭、谷地、溪流和北面的平原。韩昭把暗线传回的消息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两千骑”这个数目。李农蹲在对面听完之后先开口:“两千骑如果直接压过来,土岭的营寨守不住。我们的兵力不到一千,前哨点和盾车挡不住骑兵的正面冲锋。”

李农说着,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土岭北面是缓坡,坡前开阔,骑兵一旦展开,可以从三面绕。盾车和矮墙挡步兵管用,挡骑兵不够。马冲起来,矮墙后头的人连第二轮箭都未必放得出。”

“所以他们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慢慢压。他们会用骑兵冲,冲开一个缺口就往里推。”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土岭的盾车和矮墙挡步兵管用,挡骑兵不够。需要在土岭北面再加一道阻拦——挖沟,把缓坡前面的地面挖断,骑兵过沟的时候必须减速,减速的时候弩炮和弩手一起打。”

周平蹲在侧面,眉头一直拧着。他伸手在地图上量了量,说:“挖沟需要时间。如果他们的骑兵来得快,可能来不及。再说,沟挖浅了拦不住马,挖深了又费工。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够,前哨要放,粮道要守,谷地也要留人。”

“来得及。两千骑从邺城调到山脚需要几天时间。从今天开始挖,挖到他们来的时候能挖出一道浅沟。”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沟不用太深,能绊住马腿就行。沟后面再加一层木桩,削尖了朝北斜插。骑兵过沟的时候减速,减速的时候弩炮打两发,弩手跟着放箭。两发之后,他们的冲势就断了。”

赵诚蹲在侧面听完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安排人挖沟。”

韩昭点了点头。赵诚没有再问沟要挖多长、木桩要削多少根,只把长案上的地图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出军校门口时,正碰上一队刚从土岭轮换下来的步卒,便顺手点了十几个人,又去棚屋后面叫了负责木工的几个人,把铁锹、镐头、斧子、木桩绳一应物件都清点出来。

当天下午,赵诚带人上了土岭,在缓坡北面的地面上沿着坡脚挖了一道浅沟。沟不深,约莫一尺出头,但宽度足够让马匹在过沟时前蹄踏空。沟后面加了木桩,削尖了斜插进土里,桩尖朝北。木桩不是密密麻麻排成一堵墙,而是错落插着,远看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枯枝。赵诚蹲在沟边,用脚踩了踩沟底的土,又伸手摇了一根木桩,觉得松了,便让人重新砸下去。他做事话少,手掌粗厚,指节上有旧伤,士兵们起初还嘀咕,说一条浅沟能挡什么骑兵,后来见他亲自下沟挖土,亲自削桩,也就没人再多嘴。

第一天挖到天黑,浅沟只出了个轮廓。第二天,赵诚把人员分成两班,一班挖沟,一班削桩、运木、垒土坎。土岭北面的地比想象中硬,表层是松土,有人骂了一句,赵诚走过去,把镐头接过来,抡了十几下,震得虎口发麻,才把一块碎石撬出来。他直起腰,对周围的人说:“沟深一寸,活命一分。别嫌慢。”

韩昭中间上来看过一次。他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只蹲在坡脚,看着士兵们把沟底的土一锹一锹甩到南侧,堆成一道矮坎。弩炮也从坡顶挪到了坡脚后面的土坎上,射角调整到覆盖浅沟北面的开阔地。韩昭蹲在弩炮旁边,看工匠用木楔把炮座垫稳,又让人把抛杆的绳索重新绞紧。他问赵诚:“木桩够不够?”

赵诚答:“够。沟北再插一排短的,马踏过来,先绊后扎。”

韩昭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沿着浅沟走了一段,看见沟底被踩实的土、斜插的木桩、土坎后露出的弩炮炮口,心里稍微稳了一点。可也只稳了一点。他知道,两千骑不是方阵,方阵慢,骑兵快;方阵要列阵,骑兵只要一个缺口。若石虎的骑兵真如暗线所说,都是北面调来的老骑,那这一仗就不是土岭大捷的重演,而是另一种打法。

挖沟的活干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傍晚,东面暗线的第二张纸条传回来了。这次的消息比上一张更急,传信的人连接头暗语都差点说错,纸条上的墨迹有几处被汗洇开。上面说,邺城调出的骑兵已经在平原上过了两处营哨,离山脚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沿途营哨在换马、备料,没有停留太久,说明带兵的人不想拖延,也不打算给山脚这边更多准备时间。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完纸条,站起来让陆淮把消息抄送各营。陆淮写字快,手也稳,不一会儿就抄出十几份,分头送往土岭前哨、谷地粮点、溪边伤营和後门马队。韩昭自己又拿过纸条看了一遍,把“不到两天”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压。当天夜里他没有睡,蹲在北坡顶上望着土岭方向。土岭营寨的灯火亮了一夜,前哨点的灯也亮着。灯光在风里晃,远远看去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他蹲在北坡顶上,手边放着刀,刀鞘被夜露打湿,摸上去冰凉。他想起土岭大捷之后收进来的那些人:有逃荒的农夫,有从后赵营中逃出的汉人卒子,有山里的猎户,也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肯来,是因为这里打了一场胜仗,可胜仗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墙用。若土岭守不住,山脚这块刚站住脚的地方就会像被马蹄踏过的水洼,一夜之间干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他上了土岭。晨雾还没散,坡脚的浅沟像一条灰白的线,横在北面开阔地和缓坡之间。赵诚正蹲在浅沟旁边检查沟底和木桩的间距。他蹲得很低,几乎把脸贴到土面上,一处处看过去,遇到松动的木桩就用手拔一下,再让旁边的人砸实。韩昭蹲在他旁边看了一遍,站起来沿着浅沟走了一段。沟底的土被踩实了,木桩插得牢固,弩炮架在坡脚后面的土坎上,炮口对着北面的开阔地。他蹲在弩炮旁边用手扳了一下抛杆的尾端,配重框微微抬起又落回原位。绳索发出一点干涩的响声。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营寨门口,在旗杆旁边蹲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

远处平原方向还没有动静。晨雾散得慢,天边只露出一线灰白,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纸。他在旗杆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营寨外围走了一圈。矮墙后面的弩手重新装好了箭,箭簇朝下,手边还放着备用的弦;步卒把滚石码到了脚边,石堆不高,但每一块都搬到了顺手的位置;骑兵退在营寨后门内侧,马匹没有卸鞍,只松了肚带,马嘴里还含着嚼子。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靠着矮墙闭眼养神,也有人一遍遍摸自己的刀。韩昭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说什么。他看见一个年纪很小的弩手在系鞋带,手指抖得厉害,系了两次都没系上。韩昭蹲下去,帮他把鞋带拉紧,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在矮墙内侧蹲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北面的风从浅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木桩削开后的涩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望着平原尽头。那里还很空,空得让人心慌。可他知道,两千骑兵正在那片空处后面朝这里走。浅沟、木桩、弩炮、矮墙、滚石、后门内侧的马队,一切都已摆好。剩下的,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