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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了一回操练。那天风不大,土岭方向的号子声一阵一阵传过来。第三营在营寨外列队,新来的冀州人站在第三什的末尾,手里握着一杆旧长矛。他的动作不算花哨,但稳。刺矛时肩不晃,收矛时脚不乱。旁边的老卒斜眼看了他几下,没说话。韩昭也没有说什么,只让陆淮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陆淮问:“要不要敲打一下老卒?”韩昭摇头:“不用。现在去说,反倒让他们觉得新来的是客人。客人要人让,自己人不用人让。”
过了几天,第三营在外面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被前几天的风吹塌了。那户人家住在营寨东南的一条岔路边,只有老两口,儿子早年逃荒去了,剩下两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前几天的风大,把屋脊掀开了一角,梁柱歪了,茅草散了一地。老两口蹲在塌了半边的土屋前面发愁,老太太拿袖子抹眼睛,老头儿手里攥着一根断绳,嘴里念叨着“这下可怎么过”。
队率带着人停下来,先问了情况,又看了看天色。天边还有云,若再下一场雨,这屋子就真没法住了。队率一挥手,让几个人留下帮忙。老卒们有的去搬木头,有的去和泥,有的把散开的茅草拢到一处。新编进来的那个冀州人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会儿,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矮墙上,第一个爬上了屋顶。
他上屋的动作很利落,脚踩在残存的椽子上,先试了试稳不稳,然后弯腰把歪倒的梁柱一点点扶正。底下的人递木头,他接上去,用绳子捆住,又让人把另一根短梁递上来。他的手掌粗糙,抓绳子时很牢。茅草一束一束递上去,他铺得也整齐,先压边,再填中间,最后用泥压住。老卒们在去,有人在下边扶着梯子,有人喊:“左边那根再挪半寸!”冀州人也不多话,上面
修到后半段,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照在湿泥和茅草上。老头儿端了一碗水出来,先递给队率,队率没接,朝屋顶努了努嘴。老头儿便仰头喊:“上头那位,下来喝口水!”冀州人在屋顶上摆摆手,说:“等把这角压住。”等他下来时,手上全是泥,额角的旧疤被汗水浸得发亮。老太太听他口音,问是不是冀州南边的。他说是,又补了一句“枣强县,种过麦子”。老太太叹口气,说自家媳妇也是那边人,逃荒时散了。屋顶上的人手上顿了顿,没接话,只把茅草压得更实。队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手脚利落。”
那话说得不重,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老卒里有人笑了一声,把水碗递过去。冀州人接了,喝了两口,又传给旁边的人。从那以后,新编进来的人跟老卒之间的那道冷落淡了一些。操练休息时,有人会问那冀州人以前在邺城北面守过哪些哨;吃饭时,也有人往他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不是说一下子就亲如兄弟,但那种刻意隔开的沉默,已经慢慢散了。
收编的正式手续是在半个月之后办完的。陆淮把新编入的兵卒名单一一登在第三营的花名册上,原来的营伍编号抹掉,重新按汉兴军的编制编队。每个人领一套新制的号衣。号衣是粗布染的,颜色不算鲜亮,但针脚密实。胸口缝了一块小布条,布条上写着“汉兴”两个字。字是陆淮找人写的,写得端正,不花哨。
发号衣的那天,第三营在营寨里列队。风从土岭那边吹过来,把旗角吹得啪啪响。赵诚站在队列前,按什念名字。念到一个,出来一个,领一套号衣,当场穿上。轮到那个冀州人时,他走出来,双手接过号衣,先抖了一下,然后套上,系好带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布条,手指在“汉兴”两个字上停了一瞬。旧营伍的号衣早被剥了,丢在俘虏营的草堆里,谁也没再提。再抬头时,他的站姿比之前更直了一些。不是刻意挺胸,而是整个人像找到了一根可以靠住的线。
旁边有老卒低声说:“合身。”他听见了,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完了号衣的发放。他看得很细:看那些新编入的人穿上号衣后彼此对望的眼神,看老卒们有没有伸手帮他们整理衣领,看赵诚念名字时有没有停顿,看陆淮在册子上落笔是否稳。等队列散了,他才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
韩昭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他把手伸过去烤了烤,然后从木箱里取出册子,把收编的经过记下来。他写得很简省:某日,第三营收编俘虏兵若干,分散编入各什;某日,发号衣;某日,冀州人某,编第三营第三什,长矛手,旧疤,性稳。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用。”
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土岭方向第三营的操练声已经停了,号衣上的“汉兴”两个字在暮色中看不出轮廓,但那些穿着新号衣的人正在跟老卒们一起收拾器械、打扫营寨。有人把长矛归到架子上,有人拿扫帚扫地上的碎草,有人蹲在灶前添柴。那个冀州人也在其中,他正把一捆散开的绳子重新缠好,动作不快,但一下一下都很实。
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零碎声响。他听见赵诚在营寨那边喊了一声“收队”,听见陆淮在廊下翻册子的沙沙声,听见水车叶片又转过去一轮。他忽然想起白天赵诚念花名册时,那个冀州人的名字排在第三什末尾,念到“汉兴”时,声音和念别人一样,没有高一分,也没有低一分。这样就好。他没有再想太多。收编不是把人名写上花名册就完了,也不是发一套号衣就完了。这些人从别的营伍里来,带着旧伤、旧习惯、旧心思,要变成汉兴军的人,还得靠一场一场操练、一顿一顿饭、一次一次一起动手做事,慢慢磨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屋里很静,只有水车声从远处一阵一阵传来,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脚步,正沿着夜色向前走。